待王八皮走到近前,李承訓已收斂起心中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
此時,竇紅娘已把楚雲飛的屍體處斬妥當,放在一旁用白布蒙上,與無憂一起並肩站在李承訓兩側。她非是那種整日只知兒女情事的女兒家,乃是胸中有天地的奇女子,一陣發洩後,已然收斂心情。
那王八皮走到他們面前三尺開外,竟然撲通一聲,跪倒於地,“請大俠客顧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放過堡內之人性命,咱們願意把堡內一切財富都獻於您。”
李承訓不怒反笑,“不用你獻,我自己可以拿!”
這話把老者噎得直翻白眼,“這,這,”他竟結巴起來。
“老頭兒,現在我是堡主,你得聽我的!”李承訓不急不緩地道。雖然他語速不快,但語氣極其強硬。
王八皮在如此強勢的存在面前,真的不敢妄言,他可不想像那侄兒烏流水那般死無葬身之地,他還沒活夠,連忙回答道:“那是,那是,堡主大人您請吩咐!”
“現在告訴所有人到廣場集合,你清點人頭,我搜查房屋,若是發現有人藏匿不出,便要你人頭落地!”李承訓伏低了身子,嘴巴湊到王八皮耳邊,他擔心老頭年紀大了耳朵背,“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王八皮是被堡子裡那些躲藏起來的人推舉出來,與李承訓談判的,他想了一肚子說辭,誰知剛開口便都被堵了回來,而且人家乾脆以堡主自居,在安排他做事了,他敢不從命?
這老頭兒還真有些威嚴,想是平日裡也是作威作福慣了,居然一聲吆喝,整個堡子裡的人都陸陸續續地都走了出來。
李承訓一打眼便看出了情勢,這裡還有將近百人。
老人不多,算上王八皮也就三個,看著都是穿著光鮮,想是這烏流水不會lang費糧食贍養老人,而能在堡壘定居的必是與他沾親帶故的。
兒童相對來說多一點兒,有十來個,而且幾乎是清一色的男孩,他甚至懷疑女孩或許都被販賣了。
不同年齡段的女人有四十幾個,其中有三十來人略施粉黛,稍顯輕浮,他不自覺得望一眼堡內那家妓院“春風樓”。
真正讓李承訓心動的,是剩下的三十來個壯漢,看其服色,大都是負責守衛的堡丁,這些人若能為他所用,他的勝算就更大了。
他推算了一下,方才自己殺掉的堡丁至少有四五十人,再算上楚雲飛帶出去葬身幽州的五十來人,這座城堡原來的人數當是將近二百,至少有一百來人為護衛城堡的堡丁。
見人員聚齊,李承訓突然一個轉身高高縱起,踢出一腳把高聳的旗杆斬斷,而後足尖一點,身子如陀螺般旋轉落到那半截旗杆之上。
他有百獸拳的平衡之力,因此站在旗杆頂端,絲毫不覺得困難,反而隨著大風吹動旗杆的搖擺,使他看起來更加的飄逸神祕。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給這些人一種威壓,一種其是不可抗衡的意志。
人群裡鴉雀無聲,李承訓緩緩開口道:“我的好友,你們的大當家楚雲飛被烏流水詭計害死,我已替他報了仇,我現在要繼承他的遺願把這座城堡建設成為草原上的一顆明珠,相信你們也看到了我的實力。”
他的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掃過,用心在看他們的眼睛,揣摩他們的表情,以此來判斷這些人的心態。
“烏流水欺壓良善,殘害婦女,欺瞞部下,草菅人命,把這座堡壘也搞得烏煙瘴氣,簡直是最大惡極,現在,我要剔除他的一切邪惡作為,還大家一片自由之身,也就是說,你們現在誰都可以即刻離開城堡,我不阻攔,相反還會把烏流水的資財散發給你們,但是……”
他略微停頓一下,語氣一轉,“我希望你們能留下,與我共同建設這個城堡,不是我的奴隸,而是我治下的百姓,我會提供你們以安全的保障。”
他說的很慢,也很誠懇,說完之後,便停了下來,他在給眾人從容思考的時間。
李承訓從幽州都督府逃出以後,便下定決心剷除掉賈維,但除掉賈維之前,還有一件大事得辦,那便是套出十二生肖寶圖的下路。
當日在暗影門,賈維用假圖騙過了李承訓,同樣也騙過了賈夫人,直接導致賈夫人追到京城向李承訓奪圖,那真圖呢?一定還在賈維的身上。
李承訓在幽州出逃時,曾經用化功散迷倒賈維,本來有機會逼問寶圖下落的,但他知道賈維的性情,若用嚴刑逼供,他寧肯帶著祕密死去,也必不會說,那時李承訓難免會落下個趁人之危的口實,而遭人鄙視。
但是,他當時沒問,不等於放過此事,他有自己的考慮。他想賈維既然一心入仕,說明他還沒有完全揭開寶圖的祕密,甚至根本就沒有任何頭緒,否則,他哪有時間在這兒消耗?
如此一來,留給李承訓的時間便多了,只要賈維在幽州,便是寶圖在幽州,他必須要心服口服的擒住賈維,這樣才能夠逼問出寶圖的下落,而做到這一點憑藉武功顯然不現實,那唯有靠軍爭,建立自己的勢利。
到那時,他可以聯絡中原,乃至突厥的勢利來壓迫賈維,從而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另一方面,他也有心在這肥沃的草原上獨樹一幟,獨立於大唐之外,逍遙於突厥之間。
暗影堡就是他的一個跳板,雖然它很弱小,但再小,它也是個小雪球,李承訓要做的是把這個雪球滾大。而滾雪球的第一步,自然是收人,收那些可以為己用的人,便是他此刻正在做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人群中仍舊是肅穆一片,而那個王八皮似有話要說,卻是張了幾回嘴,最終又憋了回去。
殘陽如火,已經落到城牆之下,李承訓早已從旗杆上下來,見時候差不多了,這才開口道:“現在,願意留下來的,站在我的右邊,想即刻離開的,站在我的左邊。”
他話音落地良久,卻是無人敢動,因為誰也不知道站在哪邊可以活命,不得不慎重,這個外來人擁有雷霆手段,強大武力,他的意志是不能違抗的。
“我和姐姐站右邊!”沙子突然從旁邊衝出,手裡拽著一個蓬頭垢面的瘦弱女子,走到旗杆的右側,他黑紅的臉膛充滿著凝重,他在選擇自己今後的生活方向。
雖然有沙子帶頭,可其他人還是沒人敢動。他們很清楚,如果站在右邊,能暫時躲過這位凶神的迫害,但這人能站得住嗎?烏流水的哥哥烏滿天可是草原四大霸主之一,連大唐官府都忌憚三分的人物。
那站在左邊呢?很可能立時便會被屠殺,而且這種可能性很大,沒人會相信有人會傻到給異己者傳送金銀,再禮送他們出境的?
李承訓也不威逼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直到遠處的阿大捧著一個大箱子回來。她在人群剛聚的時候,便按李承訓的囑咐去烏流水和王八皮的房間一陣搜查,看來收穫頗豐。
箱子開啟,露出一堆堆黃白之物,他估算了一下價值,才開口道:“選擇離開的,每人送紋銀五百兩!”
底下嗡的一聲,喧鬧起來,五百兩銀子啊!那絕對可以成為擁有莊園的土財主,但眾人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越發的不敢站到左邊去。
“沙子,既然你選擇了站在右邊,那便是我的人了。”李承訓溫言說道:“現在,你先把王老爺送出城去!”
“嗯?”最出意料的是王八皮,他不相信自己昏聵的耳朵,顫顫巍巍地道,“你說,你說要放我走?”
其實李承訓並不願意放過王八皮,他從沙子的口中得知,這個老頭惡事做盡,千刀萬剮都不為過。不說別的,單說他那三個如花似玉的媳婦,都是他從幽州搶來的,而且他還好孌童,那個長相清秀的後生便是其中之一。
但是,從大局來看,現在還真是得先放了他,不過李承訓分析,這老頭兒逃走之後一定會上大青山投靠烏滿天,而烏滿天的老巢,已在自己的考慮之中,一旦拿下,再殺了這個人間禍害便是。
“不錯,因為你是王老爺,所以我放你走,”李承訓笑道:“你與烏流水一樣作惡多端,本該當死,放你走是為了讓大家放心,連你這種人,我都放過了,更不會為難其他人。”
果然,他的話音落點,人群再次鼓譟起來,這次是真的人心思動了。
“老朽自此往後一定洗心革面,“王八皮連連拜謝,起身就要往城牆邊上去,“快,玉郎,扶我走!”
能活著比什麼都強,王八皮生怕再說錯話找來殺生之禍,恨不得插翅而飛,但喚了幾聲玉郎,也是無人應答。他不由得向人群中看去,見那個叫做玉郎的後生低著頭也不看他,不由得氣得柺杖連連點地,“玉郎,玉郎!”
“我不和你走!”那個叫做玉郎後生,正是方才一直扶持著王八皮的年輕人。他已紅著臉膛邁步走到旗杆右側,與沙子站在一處,而後雙膝一軟,跪在李承訓面前,“新,新堡主,我,我能留下嗎?”
李承訓朗聲說道:“當然可以,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再說一次,若是肯留下的,對於你們的過往,我都既往不咎,而對於以後,我也有決心能帶著大家闖出一條出路來。”
“玉郎受夠了這老頭兒的欺侮,願意追隨堡主鞍前馬後,就是死也甘心!”這人長得斯文俊俏,說話也是乾脆秀氣,卻可聽出他語氣中那種決絕之意。
“玉郎,快起來!”李承訓見局面開啟,心頭一鬆,而後命令沙子道:“沙子,你送王老爺出堡!”
他雖然需要人手,可他不想留下那些左右搖擺,意志不堅定的人,因此打算趕緊送走王八皮,目的是為了告訴眾人,這種貨色他都可以放其走人,其他人就不要客氣。他就是要去偽存真,留下真正願意跟著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