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祭Ⅶ
好喜歡——
喜歡她總是溫柔注視我的眼眸,喜歡她柔軟溼潤的嘴脣,喜歡她因為牽手幾分鐘就出汗而露出的羞赧(nán)表情。
最喜歡的,是她無論發生什麼都會緊握我的手,露出";絕對不會放開";的堅決神情。
那樣深深喜歡的人,不知道從何起就看不到了。
奇怪,回過神來,不管到哪裡都看不到她的身影,怎麼去找,怎麼喊叫哀求絕望,都看不到她。
到底去了哪裡?我最喜歡的人去了哪裡?
一開始無法相信這個現實,拼命地奔跑著,學校不在,家裡空的,常去的地方全不在,詢問其他人也都裝作聽不到。
怎麼會這樣呢?
明明什麼事都沒發生,明明一切都很普通,彷彿上一刻我們還手牽手靠在長椅上望著夕陽,怎麼會就不見了?
啊,不放棄地一直尋找,多少年都,漸漸對時間失去了概念,只是一直地,一直地尋找著她。
無論怎麼都找不到,慢慢地,不再去詢問別人,其他人都不會回答我的問題,是因為女孩子的我喜歡的同樣是女孩子的她嗎?
我咬緊臼齒,不放鬆神經,日復一日地尋找著,徘徊在她會出現的地點。
肯定會有一天,一定會遇到的,我這麼深信著,她不會離開我,就像我不會離開她,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呢?怎麼可能會消失不見呢?
這種現實我絕不接受!這才不是現實!
我想了各種各樣的原因,為什麼她會消失,但很快覺得沒有必要,因為我相信她一定還會再次出現的。
也有絕望到無法呼吸的時候,被所有人無視的我,無論怎麼哭泣都不會再有人把我抱在懷裡柔聲安慰,無論怎麼呼喚對方的名字也聽不到那個沉穩的一如往常的聲音迴應,這樣的我,每活著一分一秒,都是一種煎熬。
沒有她的世界,時間還是色彩都沒有意義。
只是重複著等待,一開始還能不放棄地四處奔走,慢慢地,只會徘徊在我們最常走的地點。
她家與學校之間。
路上的一草一木,我都瞭如指掌。
那家店的招牌上有個陳年汙垢,這邊電線杆腳缺了一個小口,牆面裂了三條縫。
每天的徘徊中,慢慢覺得這就是全部的世界。
喜歡的人的面孔也模糊不清了,記憶中的回家時間也變得模糊,只是那笑著的幸福心情依然無法忘卻。
即使對喜歡的人的面目也變得記不起來,那份喜歡還是深深刻在腦海中,絕對不會忘記。
開始無意識地徘徊著,漸漸成了似乎被某物吸引著沒有目的地徘徊。
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蹲在角落,獨自一人走在街上,一個人望著落日從橋上遠眺,什麼都是一個人,這份寂寞變成了深切的孤獨。
自己喜歡那個人喜歡到已經無法失去了,沒有對方存在的我,連如何存在下去都不明白。
這樣渾渾噩噩的徘徊著不知多少歲月。
春夏秋冬四季變換,每個季節都會想起她,每句話都越發清晰,明明不記得很多事,有時腦中就會突然顯現她的話語。
我覺得秋天最好,天氣涼爽心情也跟著涼爽了呢。
哇,桂花的香味原來是這樣啊。
像是這些瑣碎的,普通的日常。
是往常理所當然的存在,現在卻怎麼伸出手都無法觸碰。
那個人,我最喜歡的人,她在哪裡?
不知不覺,似乎到了夏天,我也不明白是什麼情況,已經有些不會說話了,長久沒跟人交流,我的語言功能早就退化。
大概是耳邊聽到了有人開心地討論夏日祭的事,這使我想起了以前曾經跟她一起參加的夏祭,那時的兩個人真的好開心啊。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但只要回憶起與她所共同經歷的事,胸口仍會浮現沉甸甸的痛楚。
雖然不想面對這回憶帶來的疼痛,但正因為無法忘懷對她的喜歡才會如此悲傷。
不想忘記她的存在,就不能捨棄這份悲傷。
我恍惚著隨著人群向山上爬去,已經臨近太陽回家的時刻,晚霞滿天。
周圍的景色染得發黃,卻又曖昧得接近紅色,這是橙色嗎?還是說橙黃色好?
腦子習慣性想些無關緊要的事,不這麼做連大腦都快退化了吧?
跟著人流的走向邁步,不過不知不覺,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只有我一個人站著,不知道在哪裡,似乎是快到神社的某節臺階附近。
我茫然地站著,直到忽然從上面的臺階上走下的一個人打破了我的神遊。
來人一身紅白相間的傳統巫女服,手上拿著的東西不太理解,是棍子還是什麼呢?總之那上端綁著一串白色稜形的紙片。她看上去年紀不大,端正的臉上有著不符合她氣質的像是忍耐痛楚的表情。是今晚負責獻舞的巫女嗎?
我沒有在意,反正不會理睬我,就像其他人一樣。
但是出乎我的意料,巫女站在離我大概兩米外的臺階上停下了,望著我。
居高臨下的她視線看起來一點不傲慢,反而很怯弱,我仰起頭回看她。
停下吧。
這是從意識到那個人消失起第一次有人向我說話,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左右看了看,沒有其他人,看來確實是我了。
因為已經開不了口,我只是歪頭表達自己的疑惑。
停止吧!求求你,我看不下去了!
對方的聲音裡包含著複雜而又濃烈的感情。宛若忍受折磨的痛苦低喃,想要放聲大叫卻又壓抑嗓音。
我毫無頭緒地望著她,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已經65年了,停下來吧,我一直看著你,一直注視你,不管再怎麼找你也找不到的,不要再繼續折磨自己了!
她在說什麼?完全不能理解。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一直想要找她,一直只看著她,對我完全看不到,就算我多麼喜歡你,你也不會知道吧?這樣的,對你這樣殘酷的事,我不能再坐視不管了,你就要永遠無法成佛了啊!不要變成怨靈那種低階生靈啊!無法接受,絕對不允許!太殘忍了啊!無論如何,堵上性命也好,我一定要讓你成佛!
……
她是腦子出問題了嗎?說的都是什麼啊?
但是對方那雙飽含情感的雙眼在透出強烈信念的同時,淚水也順著臉龐滴落下來。
為什麼會哭呢?我更加奇怪了。
從第一次,第一次見到你開始,我就一直喜歡你。沒有人會靠近我這個從小就靈氣過高的孩子,人類也好,生靈也好,對我身上的高靈氣都覺得不舒服,所以討厭我,因為靈氣太高還招惹了好多怨靈,想要乾脆死掉算了,活著也只會給大家添麻煩的我,只有你伸出了手,安慰那個只會一直哭泣的沒用的我,就算靠近我難受還是會溫柔對我笑著說沒關係。察覺到你是被執念束縛的地縛靈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戀情永遠不會得到迴應,即使這樣我還是喜歡你,為了讓你成佛努力修行,拼命地利用自己的才能,師父說你的執念太深而且時間太久了,她也沒有辦法,但我跟她不同,我是天才,我肯定能做到的,我一定能讓你成佛的,就算你早就不記得我了我也一定會做的!絕對不會讓你再一個人寂寞地徘徊在那裡!
她那激動的,從胸腔裡拼命擠出來的吶喊像是子彈一樣擊中我。
我即將生鏽的大腦慢慢運轉起來。
這個孩子,我認識嗎?
仔細觀察她的臉,我忽然覺得好像,曾經在哪似乎有看過跟這很相像的面容,但是想不起來,想不起來也沒辦法,不去想了。
我準備繞過她隨便到處逛逛。
我知道她在哪裡。
巫女的話讓我停下了腳步。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裡。
在……哪?她……在……
一瞬間燃起的渴望,讓我強迫自己已經喪失語言功能的嘴巴擠出話語。
無法忽視這句話,我能見到她了,一定會,我相信一定會見到她的。
巫女露出悲傷的表情看向我。
你已經被自己的執念束縛了,就算自己一直跟著她,也看不到她,你一直在她的身邊啊,一步都沒有離開過。
我歪過頭,一時無法理解她的話。
怎麼會,我明明拼命找了好久,全力去找了,還是找不到她,她怎麼會在我身邊呢?
——然後,從身旁傳來了令人懷念的聲音。
那是好久好久,久遠到幾乎忘記這是誰的聲音的聲音。
我轉過頭,那是,我所一直不會放棄的,深深喜歡的人的面孔。
為什麼上面會有深深的皺紋呢?為什麼一直是溫柔地微笑的臉上會有悲傷呢?
啊……
我想開口呼喚她的名字,卻發現自己忘記了她叫什麼,明明是很重要的東西,卻想不起來。
師父一直想超度你,從你不幸過世後就開始學習如何讓靈成佛,可是師父本身就是沒有什麼資質的普通人,你的執念這麼深,每天陪在她身邊也看不到她,每天望著你痛苦的模樣,怎麼喊你的名字也得不到迴應,看著你對著沒有人的方向喊她的名字,這樣她也沒辦法超度你,但她一直在等有強靈力的人出現,她始終沒有放棄讓你成佛。
巫女的聲音好遙遠,我沒有去在意,只是望著眼前的人。
她的背脊沒有以前那麼挺直了,臉上的皺紋好多,手背上也是有暗褐色的老人斑,像是隨處可見的普通的老人家,但我絕對不會認錯,即使想不起她的長相,看到她的瞬間,我的所有意識都告訴我這是她,這就是我最深愛的那個人。
她露出我熟悉的害羞的表情,溫柔地說著。
我是不是變得難看了?
只是這樣一句話,我的眼眶不知道為什麼就流下了淚水。
有好多話想說,這麼多年的寂寞孤獨,一直以來的痛苦絕望,對她為什麼消失的怨恨。
只是看到她溫柔的樣子,我就無法開口了。
只是不斷流著淚,望著她不斷哭泣。
還是老樣子是愛哭鬼啊。
她說。像是以前寵溺我的模樣。
啊啊,我想起來了。
那是高中的某個下午,我為了早點去見她,穿過正在建房子的某個工地,那時,從天而降的鋼筋將我的頭蓋骨刺穿,所以我已經死了。
我已經死了,難怪不管我怎麼問別人也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可是為什麼我會看不見她呢?明明就在我的身邊!為什麼我會看不到她?!
難怪我總會莫名其妙走在奇怪的地方,就覺得不想離開,那是因為跟著她嗎?為什麼無法跟她對話呢?為什麼我會死了呢?
比發覺她消失還要重的痛苦穿透我,我的淚水像是停不下來一樣。
沒關係的,不會寂寞的,下輩子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像是以前哄因為小事鬧彆扭的我一般,她的語氣還是那樣溫柔。
要好好地成佛哦。
她微笑的面孔有些模糊了,是因為我的淚水嗎?
不想分開的痛苦跟想讓她安心的想法交織在一起,恍惚間,似乎看到了巫女手中那個奇怪的道具發著白光。
沒關係的。
她握住我的手,久違了的觸感,我邊努力想忍住眼淚邊用力回握她的手。
最……系……最喜慌……最喜歡……最喜歡你了……
努力發出聲音,彆扭地運用舌頭,我總算能將這話說出口。
嗯,我也是,最喜歡你了。
對方很好地迴應我了。
我笑了,在對方眼中是怎樣的表情呢?希望不會太難看。
迷迷糊糊地,聽到了砰的聲響,天空中,似乎有煙花綻放。
那時候的煙花,好像也是這麼漂亮呢……
在與她一起看煙花的記憶中,我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