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倒是不難,我這幾年雖說並未在拾了老本行。噹噹年著實是存了不少良駒。即便比不上關雲長的赤兔日行千里,但也絕對比得上千魂引尊上的紅蓮了。我已然發了信過去,最遲天明便到,只是,你們想好如何回去了麼?師父那邊的訊息還未傳來,想來千魂引中仍有名醫護著,並非要急於一時。”
白立寒行事倒是利索,不愧是寧王世子**出來的,不過三年光景便改頭換面,全然不是從前模樣了。
如何不知曉慕望舒呢?師父將司命之名傳於他時,自己,就在身邊。
“有勞白爺了。其實回去並不難,只不過要過的了裴熠辰這一關。以他平素的心思,現下定是按兵不動請君入甕呢。我們若是自投羅網,必然要想出個萬全的抽身之法。公子,你如何想的?”
蕭妄塵打從白立寒進來便是沉默不語,自然知曉他並非是為著方才的不快而懊惱,而是正在思索對策。其實這對策原也不難,只不過看他很不狠得下心罷了。
至於自己,自然是樂見其成。
十分,樂見。
“七爺,你師父託劍悠和斐遠送來的東西我瞧見了,先生也說了來由。若是這裴熠辰府中藏得是一女子,他這般仔細鄭重定是身份不俗。先前我並未囑咐我的人去查,但我想,尊師定是不會這般撒手吧。畢竟這訊息得來不易,以裴熠辰往日的狠辣,怕是已然折了兄弟。可有何詳細來歷麼?”
白立寒輕笑一聲。
“師父便說定是瞞不住十哥的。我們既然費盡心機遣了進去自然不能只是偷了這點東西便離了。裴熠辰這宅院可是有趣的很,我聽聞十哥的屬下也險些折在裡頭?不如我這麼說吧,台州那宅子原也跟十哥淵源不淺呢。那處宅院原本可是諸葛門上任掌門諸葛和雅的故宅,裡頭的機關奇門之陣可都是現成的,若非他們自己出來,想要硬闖便是登天。”
“這般說來,裴熠辰上回回去,也不過是改了些機關,卻不曾搬出來麼?”
“正是。不過據我猜測這宅子底下怕是空的,密道不少。這狼崽子狡兔三窟,捉肯定是捉不住的。”
端了茶給蕭妄塵,看他思忖片刻,緩緩啟脣說道
“既是捉不住,便等他送上門吧。”
白立寒一頭霧水
“十哥?”
“七爺,我問你,若你是裴熠辰,得了一個寶貝,你會將它藏哪兒?”
“這還用說,當然是我覺得安全的地方了,我家,凌煙城各處我都熟得很,當然是藏那兒了。”
蕭妄塵笑了笑
“正是如此,裴熠辰自小長在王府,他兄長天生不足,二子早夭,谷王和王妃對他疼愛有加,這谷王府怎得也比得上被貶了三年苦了三年的台州吧,但你說,裴熠辰為何不將這寶貝,藏到王府呢?一來王府戒備森嚴,旁人是斷然不敢硬闖的,黑曜軍可不是鬧著玩的,江湖人功夫再高也要掂量掂量血瀑天阿陣的厲害。二來比上臺州人生地不熟,又是受了三年苦的地方,裴熠辰為何費盡心思尋了這麼一個地方藏人呢?”
抿了口茶,掩下嘴角的淺笑。
他果然想到了。的確是,孺子可教。
白立寒轉了轉眼珠,猛地挑眉
“莫非,這寶貝並非不能示於世人眼前,最重要的,是不能示於谷王?”
蕭妄塵冷冷一笑
“這普天底下,還有誰比掌著黑曜鐵騎的皇親國戚更不能招惹的呢?有這位谷王坐鎮,裴熠辰原本應是毫無後顧之憂才對。如今他卻連回台州這宅子都要避了跟著他來的黑曜近衛,連那宅子裡頭也是寫江湖高手並無黑曜軍,如此便可知曉,他藏得這位女子,定是不能在他父王面前露了一分一毫的。”
“對啊,這麼說來,若當真是在乎,用現成的黑曜軍豈不就好,何必這般小心的弄了些江湖高手?呵,還真是想不到啊,這一窩狼,竟也不是一條心啊。”
蕭妄塵捻了捻杯盞。轉頭問道
“那女子
兩月前突然夜夜夢魘不寧,可是因著你們在她的藥中做了手腳?”
白立寒倒是大方的點了頭
“正是,雖說分量不大,但那女子似是日日需要服藥方才能入眠。且裴熠辰家教甚嚴,這幾份藥吃幾天每日劑量都是定了的,日日這般分毫不少的吃下去身子早已然慣了,只需減上一點,她便會夢魘不寧。師父不想妄害無辜,便不曾下重手,不過是為了裴熠辰現了蹤跡罷了。果然,第二日裴熠辰便匆忙趕回去了。”
“看來這小王爺,視這女子頗為要緊啊。”
蕭妄塵撇著茶沫,略出神。見他如此,自然要點上一點。
“按理說,裴熠辰這年紀早應襲了爵位娶了王妃了,雖說皇帝降罪與他,但這三年罰也罰了,也是時候領回去襲爵成親了。若這女子對裴熠辰這般要緊,他許是一再推脫婚事才會到現今仍是未有正妻。若是谷王知曉......”
蕭妄塵抬眼望來,那眼中一抹明顯的矛盾掙扎掠過,被他生生掩了。
“對啊,若是谷王知道這狼崽子不成親不納妃是因著金屋藏嬌,還是個有瘋癲之症的,我的媽呀,那一定熱鬧得很。”
白立寒挑了挑眉,似是心有餘悸似的。蕭妄塵點了點頭
“確實。若是谷王知曉必會追查,倒是即便是裴熠辰封了那宅院們,但黑曜總能想法進去,即便不懂奇門,黑曜軍可是攻城用過的大軍,硬闖的話也不難。裴熠辰的性子若是護不住那人,會否滅口呢?”
“不會。”
毫不遲疑的說道,抬頭望著兩人。裴熠辰在那日吊著自己時的舉動,便知曉他雖說狠辣的很,但絕不會拼個魚死網破,他不是那般不給自己留退路的人。
“裴熠辰絕不會甘心做俎上魚肉,即便是他生父也是一樣。他若是瞧出苗頭不好定會提前撤了,但也斷不會與谷王翻臉,畢竟谷王的黑曜軍想要尋他也不是難事。所以裴熠辰必是會將谷王交於他的事務做好,以表忠心,所以......”
蕭妄塵點了點頭,附和道
“所以,裴熠辰若是瞧出谷王有絲毫動作,他定會將那女子帶在身旁,但又不能耽誤谷王給他的任務,那便是說,他會......”
“將那女子帶到千魂引!”
白立寒和蕭妄塵異口同聲。
“血瀑十四騎唯有三人善毒。李家那姐妹倆已然被公子殺了,現下便只剩了一個老十一,雖說這些人兵器上的淬毒皆是出自他手,但比起朱雀樓主毒步寒,他還差得遠呢。加上我在,裴熠辰必是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看著他的美人,而全然顧不上旁的了。”
“也就是說,我只需要洩出訊息,半真半假的傳給谷王聽,讓他知曉他這兒子在臺州做了什麼好事,你們二人便可光明正大的回千魂引了?”
蕭妄塵望過來,回他一個淺笑
“那是自然,想要治好這位姑娘的瘋癲之症,這位小王爺,怕是還少不了我呢。況且他心中定是有數,若當真是帶了那姑娘進千魂引而不赦了青龍樓主和修羅隱月,莫說我們暗中交好的那些不會饒了這位姑娘,便是青龍樓主當真暗中行刺,他裴熠辰,又能擋得了幾次?還莫不如赦了我們二人,既能顯得他寬巨集大量,又能將最大的威脅放在明處,畢竟明槍易擋,暗箭,可就難防了。”
白立寒連連拍手
“好啊!當真是好法子,痛快,痛快的很。我已然都等不及瞧瞧這位狼崽子驚慌失措的模樣了。若能換他腹背受敵心力交瘁,這齣戲我能看上整整一年不換。我現下便去安排,最遲一個時辰便散出去了。”
看著白立寒樂滋滋的出去了,便轉頭瞧著蕭妄塵,輕輕握了他的手。
“其實,你曉得還有更治本的法子。”
蕭妄塵轉了頭,蹙著眉。
“是,我知道。”
“但你不願用。”
“是。”
“因著毀人所愛太過卑劣麼?”
蕭妄塵並未點頭,只是緊了緊握著他的手,反手抓了自己的。
“你也說過,我並無婦人之仁,我也並非心疼所謂可憐無辜之人。我只是覺得,若裴熠辰這般在意此女以至將她藏得這般深,應是不止因著對其有心,怕也是因著谷王的緣故。若是當真與紫之他們一般,這女子是被谷王忌諱的所在,那麼我們便要留著這一步棋。記得我與你說過,想要扳倒皇親並不容易,需得慢慢來。現下,若這女子當真是這一枚不可缺的棋子,那我們這一局,便有了致勝之寶。”
深深望著蕭妄塵的側臉,若他當真如他所說這般想的,現下他必是瞧著自己的。你又何必如此?即便你不動那女子的心思,我也不會放過她的。
谷王,可有放過紫之和子文麼?
那不過是個還不會說話的殘障孩子而已。
他有放過他們麼?
乖巧的笑著,輕拍他的手背。
“嗯,我明白。你既然定了心思,我自然聽你的。只是現下,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公子能否答允?”
白立寒的馬果然是快得很,雖說最快的那匹要天亮才到莊子,但此時這匹也已然不慢了。不過三個時辰不到,便到了這處桃花林,這麼算來,不出兩日,便能到了千魂引了。
好的很。
尚未入夏,夜涼露重,桃花已然快要落盡,只這桃樹似是在候著什麼似的,仍留了一枝繁花不肯落。解了披風,蕭妄塵在腳下鋪了薄毯,他總是這般有心。起了火盆,雙膝跪地,死者為大,紫之,雖說我長你幾歲,但想來你也不會在意吧。俗話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不過,為兄倒是不吝在你們二人面前這般施禮。
到底是我,欠了你們的。
是我,對不住你們姐弟,對不住你們沈家。
我答應過師父,定要尋到你們,定要保住沈家最後一絲血脈。
為兄當真是,沒用的很。
若我當日將你們一路送去,若我寸步不離,若我遣了裂淵跟著,你們,會不會還在人世?
若我與蕭妄塵不曾教了你們反抗,若我們不曾教會你們拼了命去反抗,拖得了一時,是不是便能等到人來救你們?
若我替你掩了手腕上的那胎記,不讓它示於人前,那畜生是不是便不會認出你?
為兄,當真是錯的,太多了。
那畜生被我宰了,那些奪了子文命去的打手被我屠盡,我割了他舌頭,折了他們每一根骨頭,在他們活著的時候。火很大,沒人聽得見他們的叫喚,沒了舌頭,也叫不出來什麼。若你在看,定會覺得痛快。
只可惜,為兄仍是覺得,不足。
那些畜生,哪裡抵得了你們的命?哪裡,抵得了?
不過再過上一月,你便能聽見子文喚你姐姐了。
不過再過上一月,你便能瞧見子文用手幫你劈柴了。
不過再過上一月,你便能與我們一同品茶賞月,逍遙快活了。
不過,一月而已。
我還有好多字,沒有教給子文,還有好多曲子,沒有彈給你聽。
這一月,好遠啊......
竟是終了我一生,也在到不了了。
紫之,這些詩稿和識字譜,我燒給你們,記得,好好教子文唸書。那孩子聰明,一學便會的。
紫之,記得我說過,欺負我們的人,是什麼下場麼?
為兄,要有一陣子不能來看你了。
我要去看看,他們的下場了。
待到大仇得報,我定會回來燃香相告。
紫之,子文,你們,等我。
叩頭那刻,似是應了自己似的,那最後一樹枝丫的桃花,翩翩而下,猶如那日,桃花如雨下輕舞的女子,在淺笑著,依依惜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