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那些亮閃閃的在動的是什麼?”
“那是螢火蟲,哪裡的水乾淨,它們就會聚到哪兒。”
“它們為什麼會發光?是在給誰引路麼?”
“給別人引路,為自己照路,即便提著燈籠,腳下也總是黑的,與其仰頭瞧著前頭,不如好好看著腳下。塵兒可明白麼?”
“腳下......腳下,師父,我懂了!師父?師父!師父你去哪兒了?我瞧不見路,師父!”
“塵兒,接下來的路,要你自己走了。記得,好好看著腳下。還有......身後。”
“身後?身後有什麼?!”
“你看不見麼?你身後,一直站著的東西?”
“是什麼?我看不見,師父,我看不見!”
“他一直在那兒,你看見了,但你,不願認啊,塵兒,看,在那裡。”
猛地轉身,身後,一片灼灼烈火,一個全身浴血的人,披頭散髮的背對著自己,一雙手上,滴著淋漓的紅。
他是誰?他是......
自己,認識他麼?
他是......
“走水了!走水了!”
猛地睜眼,一陣沉沉的疼從腦仁處散開。自從修了七絕,有多久不曾嘗過酒醉的滋味了,當真是,難受的很。但已然顧不上這痛了。
眼前,一片赤紅火光。
身側,卻是一片微涼。
盡歡?!
明明記得扶著他一同上來,一同躺在榻上,現下,怎得沒了蹤影?
猛地推開門,熱浪撲了臉,吵雜,哭號,尖叫,奔跑合著各種人聲,映著眼前灼了夜空的火勢,那般的瘮人。
高出城門的高樓亭臺,此刻卻如同地獄中的業火蓮梯,將這深夜燒的如同黎明。
盡歡,站在那兒。
能清楚看見昆州知府新建成的摘星樓的客棧露臺,一襲白衣獵獵,熱浪裹著夜風,催的烏絲飛散。那人仰著頭瞧著,火光映紅了那身白衣,如同鳳皇業火,卻不知,是何人涅槃。
“盡歡?”
不知自己為何出聲,不知自己聲音中為何帶了微顫,不知自己聲音中的微顫為何如此戰戰,身前不過咫尺的人,緩緩轉了身。
他在笑。
盡歡,在笑。
冶豔的,嫵媚的,讓人不寒而慄的,笑著。
那日從脊椎升上的寒意越發重了,直直的望著那雙浸了深深笑意的眼,從未見這人笑的這般好看,眉眼如新月彎彎,薄脣輕勾,滲出滿目妖嬈的魔魅。
眉眼依舊,朱脣依舊,白衣依舊,但,他不是盡歡。
不是那個淺笑,微嗔,薄怒,羞澀的,活生生的盡歡。
移不開目光,絲毫,動彈不得。那雙烏玉似的眼,緩緩的吞了日月,光芒,如同一望無邊的深淵,一頭栽了下去,墜著。
身後的烈火成了畫卷,飛散的烏絲和白衣獵獵中,淋漓的殷紅遍地是他王座的冠冕。
修羅,隱月。
伴著業火和無盡的哭號,墜於世間。
阿修羅者,罪於世,沐業火,受萬般苦。若出,持烈焰,蔽日障月,毀地滅天。
“盡歡!!”
“噓,起
的太急會頭疼,時辰還早,再睡會兒吧。”
怔愣的望著床邊坐著的人,沒有飛散的青絲,沒有獵獵紅衣,沒有滴落的遍地鮮血。盡歡眉眼間仍是那般淡淡,略含了一絲關切,望著自己。
“我,睡了多久?什麼時辰了?”
“再有一個時辰便是午時,昨夜喝的多了些,我看你睡得熟便沒吵你,有些熱的米粥和酸甜的山楂糕,吃些麼?”
伸出手,撫著盡歡的眉眼臉頰,拇指滑過他的脣。盡歡靜靜任著自己觸碰,與往常並無異樣。略一緊手臂,將他帶進懷抱,緊得很,仿若只有這般,才能解了夢境中那絲痛失什麼的撕心裂肺,那絲,再也挽不回的追悔莫及。
許是知曉自己心緒不寧,盡歡並未多問,只是靜靜將頭枕在肩上,任由自己發瘋。
好半晌,總算散了這絲莫名的煩躁,這幾日都未曾吃下什麼,現如今盡歡又對自己說話了,神色也一如常,這般鬆了幾分的心便餓了起來。放了盡歡,笑嘻嘻的問著有什麼好吃的。不知怎麼突然想吃新下來的豌豆黃了,這時節哪有那個,當真是胡鬧。捧著碗喝著熱騰騰的米粥,隔了夜的酒氣散的快,這份暖意順著胃上來,也算慰了這幾日的擔驚哀痛。
吃飽喝足擦了擦嘴,正鬧著盡歡摟摟抱抱,總算復了的七竅在緊閉的門扉嗅到了一絲焦糊氣。
“怎麼?”
看了一眼盡歡,猶豫片刻,還是問他
“能把門開啟麼?總覺得有些悶。”
“好。”
盡歡倒是毫不遲疑,起身便開了門。這一開不要緊,腦海翁的一聲,全然沒了主意。
昨日仍是好好杵著的摘星樓,蕩然無存。
下了床榻,緩緩走了出去,瞧出去,一整座樓只剩了一片黑焦的殘垣。
“昨夜天火,當真是不巧。剛剛修好的,一個炸雷便沒了。”
盡歡輕描淡寫的聲音緩緩傳來,轉頭望著他,那眉眼中瞧不出一絲波瀾,仿若說著事不關己的閒事一般淡淡。
天火?
天火麼?
便是天火吧。
總是罪有應得,即便不是天火,自己也斷不會放過。
所謂蒼天有眼,便是如此了。
“善惡有報,好的很。”
仰頭望著熙攘的人群,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卻不過也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無論這世上少了誰,百姓的日子,都是一樣的。
都是,一樣的。
但,盡歡,不一樣了。
或是說,他與這些時日依偎在自己懷中貓兒似的模樣不同了。
仿若回了初見,或是在盟中,低眉淺笑,心思淡淡,惜字如金,咫尺天涯的刻骨寒。
平日裡仍是一樣的,再不會甩開自己的手,或是不眠不休的呆愣,無論是擁他入懷或是床榻間的親暱,盡歡都是乖巧應承,喘吟輕笑,眉眼間的媚意毫無變化,甚至有著漸深之勢,只是,有什麼不一樣了。
不知何時起,他又換了那身白衣。
不知何時起,他又換了那把玉梳。
不知何時起,他又換了那聲公子。
只是,自己再也看不透他的心思了。
那雙淺淡的眉眼中原本有著的鮮活,隨著故人的歸去,戛然而止。
靜靜瞧著咀嚼著糕點的盡歡,抬手為他添了茶。
“好吃麼?”
“嗯。”
“添了桂花,加了蜂蜜
和豆沙和的,皮兒倒是軟糯,不甚甜,和你的胃口。”
“確實。”
“......”
“怎麼?”
“盡歡,你再吃什麼?”
“桂花糯米酒釀糰子。”
“你還記得這是你最喜歡吃的麼?”
盡歡略蹙著眉,憑他的聰慧自然明白自己在說什麼。這些時日慣了那個有血有肉會笑會怒的盡歡,這般玩偶似的面無表情,實是,忍不了。
“可是我擾了你的興致?我該如何賠罪?”
盡歡淺笑著覆手上來,蓋在手背上,指尖輕輕劃過。若是往常,早已將他抱起回了臥房。
若是,往常。
回手握了他指尖,抵著盡歡掌心,那處,卻沒了往日的溫熱。
那份自己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一寸一寸,捂起來的溫熱,不見了。
悵然微痛,深深撥出一口氣,淺笑。
“沒有,我只是見你吃著出神,有些擔憂。若是你不慣在街上逛,我們便回去吧,看你讀書也是好的。”
“整日在樓裡悶著,我以為公子膩了呢。這般喚我一同出來,怎得才這麼一會兒便要回去?”
“還不是怕你強顏歡笑任著我胡鬧?若是不喜歡便說出來,莫要遷就我了。”
“好。”
毫無破綻的笑容,那嘴角的弧度現下瞧上去,便催人的很。
“這場火當真是嚇人,你說邪不邪?除了知府家那公子和他那些打手,那夜的天火竟是一個外人都沒傷著。連丫鬟婆子都沒事,你知道那位蕭公子慣了的排場,這樓裡伺候的何止百人,竟是就燒了他們十幾個,真是奇哉怪哉。”
“你懂什麼?你當咱們這位知府大人是因著這四代單傳的兒子沒了才悲傷過度病了的麼?聽說啊,那天晚上,這摘星樓裡,鬧鬼了。”
“什麼?鬼神之說你還信?誰跟你說的?”
“跑出來的一個婆子是我孃的嬸婆,她親口說的還能有假?那小公子睡到半夜突然夢魘不寧,不是傷了下身了麼,這些日子都靠湯藥補著,好不容易見了點氣色,誰知道那晚上忽然就鬼叫著什麼一時鬼迷心竅啊,小姐饒命什麼的,聽著那個慘啊,怕是嚇尿了褲子了。鬧了不一會兒就劈了雷下來了,好傢伙,那麼大一個火球呢,直砸在那樓頂,一下砸到底,人都又焦又扁了。”
“這是做了虧心事了吧,怎麼還有小姐什麼事兒?”
“前幾日這小公子不是說出了人命麼?估計鬧不好便是厲鬼索命來了,那婆子說跑出來還看見一個白影飄飄忽忽就衝小公子那廂房去了,差點沒把她嚇死。”
“淨胡說,厲鬼都是紅衣,哪有穿白的?”
“沒見識,誰說厲鬼都是紅的?那白無常怎麼算?我聽說啊,小公子和那十幾個打手屍首都奇形怪狀扭著,想是被地獄惡鬼上了酷刑似的,骨頭都是斷的,燒的都酥了,嚇不嚇人?”
“都燒酥了還能瞧出斷來?”
“仵作說的,誰知道,反正若不是當真做了神憎鬼厭的事兒,哪裡招的來天火,這位小公子平日裡就草菅人命,當真是報應。"
“噓,你說的我一身冷汗,快別說了,仔細旁人聽去告你一狀,知府老爺正傷心呢,聽了不扒了你的皮才怪。”
“買點什麼回去吃吧,我有些乏了。”
挽了盡歡手,仿若並未聽見那些人方才的議論一般,起身離開。
天意也好,人為也罷,這世道,總還是有公理的。無論懲惡的,是夜叉還是神佛,都一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