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
“兩,兩位公子慢些,我這馬跟不上!”
抬頭看著一騎當先的盡歡,如何也說不出一句慢些。
馬上顛簸散了一頭青絲,他撤了那把桃木梳換了絲帶束上,此時仍是紛飛著隨著他的動作顛簸。
心急如焚。
從未,從未見過這樣的盡歡。
如此惱怒,驚懼,混亂,焚心似火一般的盡歡。
方才他上馬時候手指抖得嚇人,但自己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讓他與自己共乘。
因著方才他的臉色,若是誰多說一句,他必是要開了殺戒的。
當真是,動了殺唸的。
“姐姐好看麼?”
“那就好好保護她,別讓壞人欺負了她去。”
子文,你,你是不是,當真是因著我的一句話,拼了命的?
腦中皆是那孩子澄澈的笑容,望著姐姐起舞時候亮晶晶的眼,子文......
老天爺,求你,別這麼對她們。
求你,求你,不要是她們。
求你。
“我們本來是將沈家那位姐姐和那小公子一同送到了昆州交界,眼瞧著便要出了昆州界。入了夜了便找了家驛站,那處並無我們主人的清河號,便只能湊合著先住上一宿。誰知下馬車時候遇上一位公子,不知怎的便認出了沈家姐姐,拉拉扯扯的便要用強。馬伕和那位保鏢大哥哪裡肯讓,便打將起來,奈何寡不敵眾,那公子帶了一打手,沈家姐姐便要我去找人幫忙,待我尋了人來,小公子和,和姐姐......都不見了,地上全是血,拖了老遠,店家說,定是扔到山裡亂葬崗去了。那位公子傷了下身,肯定等不及扔多遠,他們便尋大夫去了......”
方才小二說的,一字一針扎進腦海,一字,一針。
為什麼,不肯放過她們。
她們明明,已經要出了昆州了,出了此處,便是江湖路遠,無人再能擾了他們的清淨了。
明明,他們馬上便要過上自在日子的。
明明,只差一步。
心頭痛得厲害,用力一拍馬鞭,狂奔了出去。
四個時辰,四個時辰馬不停蹄的急奔。
天陰沉得很,似是要有大雨了,山路瞧不清,點了火摺子照著,此處不能騎馬了,三人紛紛下來,尋著蛛絲馬跡。
此時便有些後悔沒有帶裂淵入城,若它在必能幫上忙。
但若它當真在,若退一萬步說當真是子文,那豹子,會不會發狂?
不在,也好。
便當作沈家姐弟已然去了一處無人會擾了他們的所在,自在逍遙。
也好。
此時竟是,有些羨慕那豹子了。
轟隆!
一聲炸雷。
盡歡的腳步急停。
一動不動。
明明山雨欲來,為何,這般靜?
明明功夫最深,為何,這般沉?
如何前行,如何邁步?
怎麼走出去這一步?
“公子教誨的是,便是為了子文,我也斷不會消沉下去。兩位公子給了我們姐弟再生之恩,紫之定會好好珍惜,絕不辜負。”
紫之。
“ 染柳煙消,敲菰雨斷,歷歷猶寄斜陽。掩冉玉妃芳袂,擁出靈場。倩他鴛鴦來寄語,駐君舴艋亦何妨。漁榔靜,獨奏棹歌,邀妃試酌清觴。
湖上雲漸暝,秋浩蕩,鮮風支盡蟬糧。贈我非環非佩,萬斛生香。半蝸茅屋歸吹影,數螺苔石壓波光。鴛鴦笑,何似且留雙楫,翠隱紅藏。”
紫之。
“好,等我弟弟的手好了,我定會安頓好等二位來的。”
紫之。
“是,二位莫要送了,江湖雖大,但我們定能再見的。”
紫之,我那時,並不是要與你這般相見啊。
我寧願,你我再不相見,寧願,再不相見。
至少天涯各自,安好。
紫之,子文。
對不住。
一張破席,裹了受盡**的女子身子。一旁蜷縮著的孩子,臉已經沒了模樣,血肉模糊。只他們的手,仍是緊緊握著。女子手腕上新月的胎記,殷紅的刺目。
小二的抽泣在身後響起,這孩子,心倒是善的。
“小哥,麻煩你,傘和衣裳。”
在說不出多餘一個字,胸口堵得很,那孩子答應著去了。唯餘自己與盡歡,這般靜靜地望著地上的已然冰冷堅硬的身子。
蹲下身,輕輕捏住席子一角,想幫紫之裹上衣裳。手腕突的被用力抓住,抬頭望去,盡歡低著頭,瞧不出神情,卻是猛地將自己的手扔到一邊,像是丟開什麼汙穢一般。
他仍是低著頭,扯了他自己的衣裳,蓋在紫之身上,拿了帕子輕輕的擦著紫之的臉。
那雙曾綻著片片桃花的眼眸,大大的瞪著,死不瞑目。
見過千刀斷氣的凌遲,見過毒發身亡的悽慘,見過萬蛛噬咬的凶殘,卻從未有什麼,如此刻這般讓自己不忍多看上一眼。
不,紫之仍是好看的。她那芙蓉花一般的相貌仍是那般秀婉可人,即便身子已經僵冷,但她仍比自己從前瞧見的那些屍首好看的多。只是,三日前,不過是三日前,自己還見過這雙眼中映滿桃花,還見過這不施粉黛的脣上透著紅,還見過桃之夭夭下輕歌曼舞的柔美鮮活。
那時,她,還活著。
盡歡的帕子擦著紫之脣邊的血,那不是她自己的殷紅。是那畜生,那妄圖毀了她的畜生的血。
盡歡教會她反抗,教會她如何豁出命去反抗,教會她如何反抗她淒涼的命運。
是盡歡教會她的。
所以她寧可死,也要毀了那奪走她希望的人。
是了,他們原本,那
麼滿是希望的想要離開。那些切切實實的希冀,曾經那麼真實的跳躍在她們眼中。
滴答,
滴答,
下雨了。
原本已經染紅的帕子,現下又暈開了淡淡的紅。
盡歡一言不發,仍是細細的替紫之理著。小哥拿了傘來,遞給了自己,走到一旁替子文打著。站起身,為盡歡打著。看著他就這麼一點,一點,擦著紫之的身子,用乾淨的白色衣裙裹住她一絲不掛的身子,擦著紫之下身的血的時候,他的手,穩得嚇人。
似是做過不知多少次,似是已然經不起半分漣漪,盡歡始終沒有抬頭,就那麼細細的擦著,擦著。
子文的臉,沒了。
用帕子一擦,就凹下去一塊,像是摔破了的娃娃,再也拼不回原本的模樣。
緩緩闔上眼,忍住已然呼之欲出的泫然欲泣。
盡歡定是聽過的吧,那牙牙學語的孩子曾笑吟吟的喚他一聲小哥哥。
他定是,聽過的。
原本,子文可以說出更多,更多的話語。
母親,父親,姐姐,哥哥,娘子,兒子,女兒,孫子,孫女。
他原本,可以的。
似是愣了許久,盡歡停了手,拂開子文臉上的亂髮,然後緊緊的,緊緊的,將那孩子抱在了懷裡。
紫之,葬在了一樹桃花下,與他的弟弟一起,如同他們一直以來的祈願一樣,不再分開。
盡歡親自抱得兩人,一一放進挖好的墓穴。
旁人是不準的,即便是自己,他也不準自己碰紫之和子文的屍身一下。
一下都不肯。
他的手在流血,一路馬不停蹄,不慣騎馬的人死死抓著韁繩磨得。
不準自己為他打傘,便陪他一起淋著。
雨,順著他的頭髮,肩膀,手指淋漓而下。
手上的血染紅了他的衣裳,被雨水一凜,暈開了淺淺的桃紅。
盡歡就那麼站在墓前,一動不動。
沒有絲毫表情,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不動。
“盡歡,哭出來,你別這麼憋著,哭出來,好不好?”
“......”
“算我求你,哭出來,成麼?”
仍是沒有一絲迴應,盡歡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雨裡,像是死了。
猛地一個激靈。
自己如何會對這模樣陌生?
六年前的凌雲頂,六年前的奈何谷,六年前師父的墓前,抱著兄弟姊妹骨灰的自己,不就是這樣麼?
上前擁住盡歡,彼此的身子涼的很,或是說,他的身子,正一寸寸的,涼下去。
闔了雙眼,清楚地明白,那是盡歡身子裡原本的什麼,正在死去。
無比重要的,原本自己一寸一寸暖了他的,什麼。
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