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日總是水汽濛濛的不透亮，山野間似是蒙著薄霧輕紗一般，瞧上去如同半遮半掩的美人，添了一縷幸而觀之的清韻。
三三兩兩的風箏色澤鮮豔的掛在天上，不過半月而已，雪化霜融，當真是突如一夜春風來，卻是千樹萬樹桃花開。芽尖的綠意襯著點點緋色的花瓣，春意盎然。撲面而來桃花脂粉味略濃的香，不覺望向身側慣了清淡的人兒，生怕他生出一絲不耐。好在，那清淡的眉眼仍是那般淺淺，並無旁的神色。
雖不似在盟中那般錦衣玉食，但這十幾日的功夫，盡歡的臉色竟是比之往常好看了不少，染了一抹淡淡的桃花色，人也越發白淨了。丁香色的衣裳襯的他的氣韻再不似往日那般咄咄逼人的清冷，而是如煙如霧般纏綿淡然，上山踏春的姑娘們果然不少，雖說皆是戴了面紗斗笠的，但路過之人無不側目於盡歡出塵的相貌氣韻，想要不扎眼，果然是行不通的。
正貪看身側的美人兒，順著山路飄上來陣陣童稚的歌聲。
“妖冶仙姿世外人，風華絕代透簾春。縱然風雨來相迫，亦自高潔傲俗塵。”
盡歡向來喜歡風雅之事，此時自然駐足傾聽。已然過了花朝節，是誰在此處詠著桃夭？這般稚子童音，如此初春聽來，別有一番清韻。輕輕挽了盡歡的手，何必在遠處聆聽，既然已然飄了過來，踏了落英去尋和歌人不是更好？
走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開闊處一片撒金碧桃，或白或粉，一樹盈盈沉沉，瞧得人莫名便歡喜起來。此處已然聚了許多人，男女老少皆有。十餘個小童手拉著手，繞著一株五六人環抱的桃樹唱著桃夭，人群聚集處豎著一杆大旗。
“鬼話胡言前因，谷裡玄妙乾坤。神機妙斷在我，算無遺策在你。”
這......狗屁不通的什麼玩意兒？
弄得這般風雅，竟是個江湖術士？
眨了眨眼，轉頭望向盡歡。原以為他定是要轉身便走的，誰知這往日不言鬼神不信佛陀的貓兒竟是似笑非笑的瞧著那旗上的字，側頭望著人群圍著的中心。
“那個，兩位公子也是來找仙人卜卦的麼？”
嬌滴滴羞怯怯的一聲輕問，轉頭看去，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身後還有四五個同樣年紀打扮的，見自己望過去紛紛轉頭臉上透了紅暈。原來是推了個膽大的來搭訕，似是沒瞧見自己挽著盡歡的手吧。點頭笑了笑，問到
“我們是來看熱鬧的，怎麼，這位仙人很神麼？這麼多人圍著，想是慕名而來？”
“公子不是本地人吧，此處的人皆知到這位仙人的，他每年三月初三都會來這桃林卜卦，不過每次都是隻看有緣人，旁的人即便是給多少銀子他也不給看。聽說原本是在金陵給皇親看卦，得罪了人所以才找了處隱居，一年只出來一回的。”
“隱居？呵~”
一直不出聲的盡歡輕聲一嗤，勾了嘴角。想是未曾想到盡歡竟是會笑的，幾個姑娘立馬瞪圓了眼睛直直的望著。心中好笑，轉頭問他
“怎麼，想去瞧瞧？”
回頭衝姑娘們笑笑，握了盡歡的手向前去了，身後一片哀嘆之聲。盡歡看傻子似的看了自己一眼，到底並未多說。無奈，誰讓自己這一片春色這般引人，若非如此，怎能讓旁人知道他是自己獨佔？
湊近了些，細細向人群中看去。這位仙人全不似所想的那般仙風道骨，看著倒是年輕，不過而立之年，鬢邊卻皆是灰白，這倒罷了，唯一注目的，便是這人那眼睛。從未見過這樣一雙幾近瞧不見眼白的眼睛，仿若古井一般無波深邃，瞧上去便要被他吸了進去似的。
“好了好了，我已經說了，只看有緣人。莫要圍著，老夫喘不過氣了。”
老夫？
這人說話聲音也是尋常，只是這般的稱呼著實奇了些。周圍的人倒是聽話，紛紛遠了些。盡歡與自己沒動，這一下便落在了前頭。那人不耐煩的一抬頭，一雙眼便直直的盯住了盡歡，盡歡也不閃不避，似笑非笑的瞧著他。周圍的人紛紛側目望來，那仙人略轉頭瞧見了自己，更是一愣。被他這雙沒有眼白似的眼睛瞧得不自在，那仙人便向一旁一攤手。
“二位，請落座。”
盡歡並未推辭，輕握了自己手腕一同上前坐了。那仙人細細盯著盡歡好半晌，方才遞了兩支桃花過來，接了那枝桃花，上頭皆是含苞未放的撒金桃。
“滿樹和嬌爛漫紅，萬枝丹彩灼春融。何當結作千年實，將示人間造化工。”
見那仙人拿了一把羽扇，輕輕一扇，微風撲面，帶了暖意和桃花濃香，眼前景色當真是奇了，那些含苞未放的桃花竟是因著一下紛紛催開了花朵，自己與盡歡手中的桃枝只因這一下便綻了開來，紅豔灼人。
“腸斷春江欲盡頭，杖立徐步立芳洲。癲狂柳絮隨風去，輕薄桃花逐水流。”
自落座後一語未發的盡歡從未將目光從此人臉上挪開，此時卻啟脣吟了這樣一首，即便是不解詩詞的自己也聽得出這詩可不是什麼好話，對著方才這人吟的那首，如同當頭棒喝似的。
“香味清機仙府回，縈紆亂石便流杯。春風莫泛桃花去，恐引凡人入洞來。”
那仙人倒是毫不介意，輕搖羽扇，方才還綻得如火如荼的桃花竟是紛紛落下，散了滿地落紅，唯餘幾瓣還在其上。
“青溪道士紫霞巾，洞裡仙家舊是鄰。每見桃花逐流水，無回不憶武陵人。”
盡歡擲著那樹幾近落盡的桃花，輕輕一吹，又是幾瓣桃花緩緩落了。那仙人輕笑一聲，拿回了兩枝桃枝，瞧了一眼上頭的桃花瓣，便遞了兩個錦囊過來。
拆了自己那個，細細看去。
“前塵幾多荒唐事，願為君痴君不知。 嘆遍落寞窗前月，焚盡決意離後詩。 水無意，花空思，清風無奈斂眉時。 桃花樹下曾有誓，待雁歸來卻已遲。”
這籤文，怎得瞧上去都不是好話。這般蕭瑟落寞，實是不吉。
望向盡歡，見他看完緩緩收了，再望向那仙人時臉色已顯不愉。只那仙人仍是那般深深望著盡歡，並不多言，只是望著。兩人這般瞧了半晌，盡歡站起略略躬身，便扯著自己離去。
“痴兒尚未領悟，恨海已無邊，回頭尚有岸，阿彌陀佛，無量天尊啊。”
字正腔圓卻不知所云的話語隨著桃花的濃香飄來，莫名的帶上了一抹說不出的陰詭寒意。
靈光猛的一現，忽然明白那旗上寫的，竟是一首藏頭詩。
鬼話胡言前因，谷裡玄妙乾坤。神機妙斷在我，算無遺策在你。
鬼穀神算。
鬼穀神算莫問天？！
當朝國師的師叔，人稱鬼谷再世的莫問天？
太祖時便已經封了國師的莫問天，現今已然有......一百五十幾了吧？！仍是這般而立之年的模樣，怎麼世間這些老怪物都讓自己碰上了呢？
“山野術士之言，你莫要介懷。”
莫要介懷麼？那你幹嘛拉我走的這樣急？最介懷的，怕是你自己吧？
止了腳步，握著盡歡的手腕向懷裡輕輕一帶，已然走的氣促，或是氣的，方才還真擔心這位鬼醫會不會給這礙眼的“江湖術士”來上一針。不過瞧著這位鬼穀神算一扇便開了桃花的本事，自然是惹不得的世外高人。
從
盡歡的髮間取下幾瓣落下的桃花，輕撫著他的背，直到氣息穩了些，方才側頭望著他。
“已然給你買了玉梳，雖比不上你用慣了的那把名貴，但總比這桃木梳強上許多。不過是應急的玩意兒，怎麼還一直戴著？”
盡歡的發上仍是簪著自己做的那把桃木梳，如此簡陋單薄的東西，似是配不上盡歡的出塵之姿。
“你親手製的，藍田美玉也及不上這份心意。”
微微怔愣的瞧著盡歡，這種話，無論如何也是想不出會是他說出來的，他竟是，這般在意自己的心意麼？正不知該如何接話，盡歡竟如同擅了讀心一般。
“我在意，當然在意。就如同你那般在意那不值錢的玉佩，每日都要在寒潭中尋上一個時辰一樣。”
他知道。
他竟然，都知道。
“盡歡......”
“我知道。”
欣喜沿著胸口攀升，暖意灼灼，千萬朵桃花的掩映下，蕭某何德何能，竟是獨佔了這最獨一無二的一抹春色。
山下是個不大的小鎮，因著每年杏花桃花開得格外冶豔，又有花神廟座著，便得了名叫花朝鎮。百十來口人家，雖說離杭州並不遠，但因著車馬不便往來人也少些所以頗有些與世隔絕的意思。鎮民自給自足也算安逸，今日是上巳節，男女老少紛紛踏青春遊，沐浴薰香，人潮倒是比往日多了許多，也熱鬧不少。午時一過，廟會便抬了花神娘娘出來，著著各式綵衣的姑娘跟在後頭，或是羞澀或是淺笑著受著旁人的豔羨，大道上滿是折了桃枝插瓶的灼灼，一片豔麗的亮粉色，自己與盡歡這般素淨的打扮倒是反而惹了注目了。
拉著盡歡進了附近一處酒樓，要了二樓的雅座。不在大堂自然方便些，此處又能瞧得見樓底下的熱鬧，此時已經過了飯時，人倒是不似先前那般多了。點了幾個清爽暖胃的小菜，便與盡歡對飲起來。
“所謂太平盛世，便是如此了吧。百姓安樂，商賈雲集，世態祥和。”
盡歡望著外頭，遲遲不肯落筷，只是靜靜的瞧著。鮮少見他如此，便夾了一筷翠玉百合包給他。
“說是太平盛世，也不過是給那些為官為將的人瞧得罷了。有人之處便有爭鬥，朝堂也好，江湖也好，哪裡不是一筆爛賬。若想真的尋一處清淨的地方，少人煙，多畜生多花草便是了。”
想是沒料到自己會如此答他，盡歡挑了挑眉望了過來。
“平日裡見你吊兒郎當不理正事，想不到竟是如此通透麼？”
“我雖然五六年不理世事，但到底還承著個掌了天下密辛的虛名，許多事，不是我不能理清，而是不願理清。這世道到底如何，你且看看那位狼崽兒便知曉，表面平靜暗潮洶湧，底下已然汙濁成這般，上頭又能好到哪兒去？太平盛世，不過是唬著這些盼著太平盛世的老百姓罷了。倘若現今當真是太平盛世，便不會有人用得上這詞了。身處其中便自然不會掛在嘴上，只安心享福便是了。”
“因著你這番話，我當敬你一杯。往日皆是以茶代酒，今日我們不代了。”
“只是盡歡，你今日可不能不醉不歸，我還有好東西要給你瞧呢，莫要喝醉了。”
“公子對自己的酒量是否太信得過了？”
呦呵，盡歡今日這是頗有興致啊，既然如此，捨命陪君子又如何？
爽朗一笑，提了酒盞。
“即使如此，你我必要盡興方可。來，這頭一杯，我敬你。”
青瓷酒盞清脆一碰，響徹一室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暢然淋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