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飛雪,花落炎生。
一步。
一步。
血的甜腥尚未褪出,撲面的微涼萎頓了波瀾不驚下茫茫。
大片的殷紅如同那一樹碧桃,一朵朵綻開,映著那人緞子似得銀髮,似是霜華下殘喘的殘蝶,瑟縮的塗開豔麗的翅,顫著,顫著,細長嫵媚的眼不甘的瞪著,便是紅蓮業火也必是燒不化焚不開的怨凝在他冶豔的少年臉龐。曾叱吒江湖的異域奇俠,含著這份求之不得便損毀於掌心的惡毒,帶著千餘條無辜忠魂的怨憤冤屈,抵死不肯悔過的狠卻終被一紙從未存在的信箋逼得死不瞑目。並非初次眼瞧著一人苟延殘喘兀自掙扎,卻是初次手刃的暢快淋漓。
是,暢快淋漓。原本,應該是的。
明明抵不了的,花雲舒的孽。那般多的人命,義妹本應閒怡的人生,那些姐姐們本應繁花似錦的日子,抵不了的,只花雲舒這一條賤命,如何,抵得過呢?
夜嵐夾著刮人的涼打在臉上,如同塞北凜冽的毫不憐惜。卻有著什麼比風更涼的,緩緩沿著臉龐蜿蜒。
帶著胸膛更深處沉滯的憋悶,惶惶然痛著。
分明是罪有應得,離月隱,你的痛,從何來?
低頭,目光凝於比起女子柔荑毫不遜色的指尖,細長乾淨,白膩的水蔥似的指間是殷紅細碎的皮肉,姣好的月下,那紅也是黑的,比姐姐們畫眉的碳還要黑。卻沒的俗豔的脂粉濃香,腥的,那是腥的,人的血,人的皮肉,金桂姐墮的那個孩子的味道,小小的,沒長開的老鼠似的,離了暖的地方,不安的抽搐著便沒了聲息。桂姐那天的眼睛,那雙被汗染了的勾了粉桃色的眼睛,到底是沒閉上。那血,就那麼流著,從她身下,停不下來似的,沒有燈,月亮下面,就像過年吃過的一次芝麻湯圓,咬開白嫩軟糯的皮兒,芝麻一下就湧了出來,堆了滿勺。
單薄的席子一裹,便算是棺材。連那未睜眼的孩子一塊兒,雪夜荒地裡,地硬的像是鐵板,挖都挖不動。可又何必挖呢?不到天亮,附近的狼便會叼了屍身,連渣都不剩下。天寒地凍,畜生也是餓的。
桂姐,曾是左丞的嫡孫女。
相府的大小姐。
那天,才終於明白,即便是死,也是不一樣的。
王侯公卿有碑有牌,四時供奉清明拜祭。罪婦賤民無牌無櫺,有多少姑娘嚥氣前一刻還在被人糟蹋,身子都涼了還被吐上一口唾沫罵上一聲晦氣。連件衣裳都披不上,就那麼赤著丟了出去。
人命,真的很賤。
那孩子是,桂姐是,那些被折磨到死的姐妹們是,謝家兄弟是,瓔珞是,花雲舒是,自己,又何嘗不是?
官妓營里長大的,若無瓔珞舍了她的身子,自己,十一歲那年便死在男人身下了。
這張臉,這張精緻的皮相,自小便如同催命符一般嵌著。在那般的汙濁之地,漆黑的煤灰和汙泥是從未脫開過這張臉,人前從不講話,更不抬頭,只由著他們將自己以為成聾子啞巴甚至是心智不全的蠢孩子,這才能保得住這條命,保得住這身子,保得住一腔憤恨冤屈噬了透了的骨血。日日瞧著那些照顧拉扯自己長大的姐姐如何被那些畜生折磨,這顆心便一層層的硬了,人的心,是越來越狠的。原本是軟的,割上一刀,狠狠地。看著它噴出血來,結了痂,再割一刀上去,便難了
些,血也少了些,因為硬了。待到心上被割滿了,結了厚厚一層殼,便再也痛不起來了。
這最深最狠的一刀,卻是用自己相伴多年親如姐妹的人換的。
那一夜,隔著破敗的帷幔,眼瞧著剛滿十一的瓔珞被那些畜生壓在身下,眼瞧著她忍了吞了痛辱未吭一聲只為了自己不至瘋癲的模樣,那些汗臭,汙穢,在昏暗的燭光下聳動的身子,瓔珞瘦小乾淨,倔強著不肯落淚的臉,成了餘生未歇的夢魘。
咬著的脣蜿蜒下豔紅的血痕,離著鼻端那般近,本應是腥的,熱的,讓人噁心的,那一刻,卻涼的,甜得很。
如今想來,許是那一夜起,這身子裡便融進了修羅惡鬼。
不信神佛,因著若是有靈,這些鮮活的人兒又何其無辜?高高在上享著香火的佛爺們,何曾開眼看看這勾欄院裡蒸騰著的不甘怨憤的血沫?
是地獄,那裡,本就是地獄。
唯有地獄,方能煉出修羅。
慈悲換不來的,唯有殺伐,唯有屠戮,方能止歇。
墮修羅道,方成正果。
而今,那些血肉,統統綻在了自己的手上,掌心,指縫間,透著腥氣,仍是熱的。應是離體不久,仍眷著鮮活的身子似的。
可到底,這雙手,這張臉,還是濺上了,染遍了,這拼死護了自己的義妹的血。
少主人,咱們若要報仇,這身子便再不是人的了,你要把它當做一把劍,一口刀,一件冷到冰人的神兵。這寶貝若想要開刃,著實不易。但這條路,若非狠下來,又怎能走到頭?
欲練神兵,以親祭之。
瓔珞,我這把劍,可足夠利了?
瓔珞,你跟蝶舞夫人的仇,我替你,報了。
九泉之下,你可安心?
闔了雙目,生生壓下眼中湧動的酸楚滾熱,卻灼的眼角微紅。
背後乍暖,身子一僵,卻緩緩鬆了。
荼靡香,冷夜中帶著那人特有的綿長呼吸,覆了上來。
“若有人惹了玉面修羅,招過來一針便可生不如死,何必讓自己在這冷夜對月靜思?若是著了涼,便是你真的得了道堪破紅塵也還是要吃藥啊。我可心疼那些蜜餞呢。”
貂皮大氅的風毛略略刺著臉頰,卻擋了夜風凜冽,這人的話總是沒得正經,但他這身子倒是比平日暖的。而今夜,自己,總要些暖才好。
即便是,借來的暖。
側頭,垂目,啟脣
“要我。”
即便不抬頭,也可想見那人此時俊逸的眉眼略略挑起的訝異模樣。初見到如今,這一句,怕是自己初次索歡呢。只是,青龍樓主也並非不解風情之人,常年的流連風月,自然坐懷不亂絕非急色。只今夜,這知曉了兄弟姊妹和恩師真相的青龍,一身怒鱗可忍得了麼?
與自己不同的溫暖乾燥的細長手指輕捻了束髮的玉梳,散下一頭青絲。
看來花雲舒的話,到底是亂了這慣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影煞的心緒。
慣了的用合歡和茉莉薰的衣裳今夜卻散了味道,與他一起,從不用帶了香的物什,不為別的,若讓他染了氣味,這千魂引中
皆是五感奇絕的高手,一旦察覺,豈非前功盡棄?
“盡歡......盡歡......”
纏夢園,當真是,纏夢......纏的這人的聲音也帶上了縷縷漸濃的慾念,刮在耳畔,熱熱的溼癢,不管不顧的往腦子裡鑽,攪得身子都跟著熱了燙了。當真是,好本事。
若他知曉,這身子從不慣承歡,若他知曉,這身子,是他第一個碰的抱的吻的,若他知曉,這身子,唯有他進過騎過要過的,該是何等精彩的神色?
嘴角蕩起一抹深深的笑,側頭任他用舌尖描摹自己的脣。似贊似嘆的嘆息聲被自己靈巧的舌堵在了他的脣齒間。
離月隱,算得上絕色。
自是知曉的。這些年,若不是礙於自己這修羅隱月的名頭,怕也是早被人擄去了。那般含了汙濁念想的眼神,自己見得還少麼?
這皮相終究是好看的,否則,也配不上這般的籌碼了。
這脣,如同春日裡的杏花,微甜柔軟,帶著絲絲清甜,品之不夠。舌尖輕送,頂開了他牙關,脣瓣相貼,細細的吻著,在他脣上輾轉,翻覆,勾了他的舌含住,羞澀,自是沒有的,盡歡在他青龍樓主面前,不就是這般媚人的貓兒麼?
且任你逍遙快活吧,蕭妄塵。
趁著武人內息綿長,結結實實的佔著自己口中的便宜。間隙間喚著的盡歡,卻是含了一絲惶然和迫切。
這是,動了情了?
還是......生父對你做的那般汙糟事,終是讓你再也忍不下了。
齊齊從雲端回來,不過一個恍然,便已然落在了西廂床榻,大氅還暖暖披在身上,撐了身子推了窗,幾彈指的功夫,便已然回了樓中麼?功夫倒是真俊的。
可惜了。
輕捻著一縷散下的發,備好的浴湯摻了茉莉的香,水汽盈盈,鍍得這冷夜也散了寒意。
這一步,無驚無險。
費了這般久的心思,從第一枚天機玦現世我布的局,如今,也是時候了。
賭的,便是你這重情重義的影煞一朝震怒的不管不顧。
這些年的隱忍不發,今日知曉你恩師結義之死皆是生父所為,青龍樓主,可還舍不下你這父子血緣麼?
素未謀面的叔父的冤屈如何到底不如你所失的引得起你的恨,一層層剝開千魂引尊上的禽獸面目,這血流遍地的真相,便是我要給你看的,罪犯滔天。當年蕭重黎的冤,寒月池的怨,萬餘條人命呼喊著的阿鼻地獄是何種模樣,你的生父都做了什麼,唯有你,蕭妄塵,唯有你才能解的開。痛是自然的,這一路走過去,怕是要痛的你血肉模糊,但你必須走下去,我會撐著你走下去。這些痛辱,你都要給我承著,今日的痛多一些,來日我取你父子性命之時,你的痛便會少一些。
你瞧,我多替你打算。
所以這時候,蕭妄塵,我允了你盡歡。
這一晌貪歡,便是你來日的孽,遺毒世間。
你們父子欠我的,我要拖下這江湖,一同來還。
雲,遮了月色,片片銀白緩緩下落。
初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