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洛玉痕那處出來,腦海中滿滿的皆是她的話。是啊,如此想來,盡歡確實與當初的玉痕很像,近乎一模一樣。
經了滅門又被仇家賣去青樓的剛烈女子,得知罪魁竟是訂了親的夫家,那一瞬的驚痛讓她徹底入了魔。復了血仇的那夜她夫家的慘像到現在仍是記憶猶新。
站在血泊中披著紅嫁衣笑的癲狂的女子,幾乎不能稱之為人。
盡歡望著裴熠辰截斷手指那瞬嘴角的笑,如出一轍。
“莫要讓他繼續走下去了,否則當真復了血仇的那一日,他怕是會與當初的我一般,再無任何生機。”
這句話在腦海中盤桓第七次的時候,便躍上了盡歡的白虎樓。
知曉尊上前日來過,今日便不會再來。所以便存了一份豁出去一般的擰勁衝了上來。
但手指卻堪堪停在他的窗櫺外,不知該如何敲下去。
說什麼?
我害怕你當真失了人性來瞧瞧你麼?
簡直混賬。
“來了不進來,賞月請別在我的房頂佔地方。”
窗櫺在臉前起開,險些撞了鼻子。盡歡淡淡的眉眼迎了過來,臉色仍是不好。
落了地便發覺了,他房中一股子藥香,皆是安神的,這...
“聽雀兒說你不適我還以為只是躲了靈王,怎得你當真不舒服麼?怎麼不去通報我一聲?”
“不過是有些......"
“若是想要編些你自己都不信的由頭趁早免了吧。”
打斷了他的話,伸手探他的額頭,盡歡乖乖任了,這倒是沒事。
“行了,都說了我沒事。看你急的這樣子,必是提了氣衝過來的,喝口茶再......”
盡歡執了茶壺倒著,卻一點都未曾倒入杯中,他的手,抖得厲害。
“盡歡?”
上前握了他的手,指尖一片冰涼。
他在發抖,整個身子都在抖,略帶了帶想將他擁入懷中,他卻又縮了縮。
“盡歡?|”
又喚了一聲,他抽了手向後退了一步。
“沒什麼,我沒事,你,別碰我就好。”
這是怎麼了?
硃砂、黃連、甘草、生地黃、當歸,仔細嗅了嗅這屋子的藥香,這都是安神止悸的,這可是盡歡,他,怕過什麼呢?
“你覺得我擔不了?”
輕聲問他,此時的盡歡自然受不得這般的問,只是他現下的模樣,瞧著心疼的要命。伸手不管不顧的將他抱在懷中,緊的像是要讓他融進骨血,緊的,像是當初那個桃花樹下的生辰,沒有任何能在分開彼此的緊。
“別......”
“別什麼?我瞧著心疼,止不了暖一暖倒是成的,別讓我這點用處都沒了。”
盡歡的身子還在抖著,劇烈的抖著,驚懼急惶,從未得見這般動搖的盡歡,從未有過。
不曉得過了多久,久的自己的身子終於將這塊冷的快要將他自己都凍死的冰化了一絲,盡歡的聲音方才低低的發了出來。
“我,我的往日,找來了。”
“什麼?”
盡歡再不肯說,只是他現下的模樣,加之想到此前兄長傳來的關於靈王在西境待了近一年的訊息,不知怎的便有了些.......頭緒。
盡歡推了推自己,向後退去,伸手解了他的衣裳。
荼白的衣裳緩緩落地,燭火通明的室內,卻與那時一樹燈火全然不同,盡歡背上的鞭痕隱了大半,但那一白一紅的兩朵生死花卻如同燃著業火的血海一般,在他的背上妖冶的綻著。
除卻有燭火高熱湊近灼著,否則絕不會顯出的生死花,如何會......
“雲雨曼陀中,生死花便是烙印。買了裡頭的人便可在他們背上紋上用他們血做印子的生死花,至此買主便是一輩子的主子,只要他們在身週一裡,生死花便會顯出。就像騾馬身上的印子,就像......待宰的豬。時時刻刻提醒那些紋了生死花的賤奴,他們是什麼。“
盡歡的話幽幽的傳來,他的身子抖得那般厲害,讓他的話斷斷續續,如同鈍刀一般割著自己的心肝脾肺。
“是他。”
聽不出自己聲音中咬牙切齒的恨意有多深,只知道此刻,手心和牙根都是癢的。
“親手刺的,一針一針,親手紋上。”
彎腰拾起盡歡的衣裳,緩緩披在他身上,仍是那般緊緊地抱著他,如同那夜生死花初現那般,不肯放手。
“他知道了,他認出我了,他認出我便是那個被他當做玩物紋了這東西的小倌兒,那個全無還手之力被他賞給手下人隨意**折磨的男-妓,他認出我了,他認出......”
“盡歡,別說了。”
“就是那晚,背上還淌著血,我光著身子逃出來,沒讓那群畜生碰我。但他記得,他記得我。”
“盡歡。”
“逃不過的,無論我怎麼逃,終究逃不過,逃不過的。原本是髒的,終究洗不乾淨,不會洗乾淨的,這東西除卻剝了皮,又如何能洗乾淨?”
“盡歡!”
扳住他的身子,結結實實的堵住了那張不停說著剜著自己心的話的嘴巴。
脣上一痛,血順著嘴角緩緩而下,伸出手接了那一滴嫣紅,不想讓那滴落在他的衣裳上頭,染了那份乾淨的白。
若你能痛快,便咬吧。
不曉得是過了多久,直到兩人的氣息都被腥甜染了,直到......他不知道何時已然啟了脣瓣,任由自己的舌尖與他的糾纏,直到透不過氣方才停了。
貓似的舌尖不停地舔著那傷口,被吮得微腫的脣讓他舔得癢得很。
“莫要再說那種話了,你知道我從未那般想過你,你也不準那般想你自己。"
“這世上怕是隻有你這傻瓜覺得我好。覺得我乾淨。”
“因為只有我瞧得見你的心,只有我知曉我的盡歡原本便是乾淨的,誰都別想汙了他,誰也不能汙了他。”
“今日是我失態了,這幅樣子,當真是丟人的很。”
幫他穿好衣裳,伸手撫出他的頭髮,捧著這張精緻的臉,描摹著他的眉眼。
“他辱不了你的,盡歡。你的性子絕非能任由旁人欺辱,從前你隻身一人,現下你有我。我蕭妄塵絕不會讓他在傷你哪怕一分。我到想要看看,這倒在血煞千魂手上的皇親到底會有幾個?”
比起裴熠辰當初的所為,靈王所做的才當真令人髮指。
盡歡當年怕是未滿十一,
那般的男=童靈王都不肯放過,這樣的人現下爭著太子之位,只要想想他若是登基會讓天下陷到如何地步,便覺得盡歡那背上的花彷彿刺到自己心裡頭去了。
“靈王與裴熠辰不同,他到底是皇子,手上有兵權,性子又暴虐,想要動他難得很。”
盡歡咬著脣輕聲說著,伸手止了他這動作。送了自己指尖到他嘴邊。
“若是不痛快,就咬它,不準折騰你自己的嘴。這兩片軟-肉我可心疼著呢,不準咬。”
被自己這麼一攪,盡歡便好了些,眼瞧著他嘴角帶了笑意,心下也微安了些。
“就因著他是皇子,所以對付起來比裴熠辰容易的多。盡歡你自己都說了,他是皇子,既是皇子而非太子,身上又帶著兵權,這靈王是誰的眼中釘肉中刺,便是誰整治的他,與我們可沒半點關係。”
話音剛落,盡歡便似笑非笑的望了過來,不自在的撓了撓臉。
“怎麼?”
“你現在當真與從前不同了。是轉了性子?還是這般工於心計借刀殺人的才是影煞原本的樣子?”
他的話,帶著那雙眼睛裡特有的深邃一同映過來,覺得彷彿再次瞧見了隔絕了光的深淵,只是此次,自己似乎已然站在了邊上,只需要半步踏出,便會萬劫不復。
“許是我天生便是這般步步算計的人吧。只是我現下瞧著,皇帝的雙王並查怕是沒那麼簡單。裴熠安天生便得了裴家祖傳的異病,身子弱得很,皇帝卻放著裴熠辰不用反而讓他襲了爵位,現下裴熠辰沒了反而派他來查原本便有殺弟嫌疑的千魂引中,這明擺著是要谷王絕後啊。”
“說的沒錯,只是裴熠安怕是並非俎上之魚任人宰割的性子,今日靈王壓他一頭的時候他仍是那般不卑不亢的模樣,這以後估計會熱鬧得很。”
擁著盡歡撫了撫他的脣瓣,現下倒是一絲一毫都不抖了。這便好,自己總算還有些用處。
“早些回去歇著吧,眼瞧著大婚之期便近了,縹緲峰主和尊上這頭還有的麻煩呢,若你不好好用心防著,便要有人趁機動手了。“
“我明白,現下還不是提起舊事的時候,況且你看展叔叔的樣子,若當真是提了還不知會怎樣呢。我現下也尋不到司命沒法與他多做商量,真是,都擠到一塊兒去了,麻煩得很。”
“難不住你的,我信你。”
吻了吻盡歡的側臉,還是不放心的囑咐。
“既然靈王在此時候你的背上便會顯出,不如儘量婉拒尊上同寢,若是瞧見了怕也是後患。”
“放心,我知道如何做,除了你,我不會讓旁人瞧見它。”
盡歡隨意的一句,卻不知曉會讓自己心頭暖成什麼樣子,颳了刮他的鼻尖。
“早些歇著吧,若是當真睡不著便吃些安神藥,但別多吃,否則白日裡也昏昏沉沉的,我不在身邊你萬事小心。”
“曉得了,誰才是大夫啊,囉嗦鬼。”
“旁人我還捨不得浪費唾沫呢,你個不識好歹的小蹄子。”
被連推帶打的推出了窗,又是險些砸了自己鼻子,不過......雖說逆著燈,卻隱約瞧見了盡歡的臉微微泛著紅。
轉頭望了望天色,九月初三麼?若是與盡歡拜堂,該選個什麼樣的黃道吉日呢?
這般想著,翻身躍下白虎樓。
這夜色中白慘慘的與青龍作對多年的白虎樓,頭一回瞧上去這般的,順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