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喪禮（二）
喪禮結束之後，客人陸陸續續地也都回去了，收拾料理完餘下的收尾事宜，大家都回到屋裡準備歇一歇。
“媽，喝水。”我端了碗水給站在門邊的媽媽。
媽媽接了過來，問我：“給你爸也端一碗。”
“爸跟大爺們在屋裡，好像在說事，我沒好意思進去。”
媽媽喝了口水，看了眼最裡面的屋子，說：“沒事，你是他女兒，端碗水怎麼了，又不是談什麼大買賣。”
“哦，好。”
我轉身到廚房又端了碗水，向裡面的屋子走去。
“我是老大，禮錢肯定是我拿一半，剩下的怎麼辦你們自己商量。”
站在屋門口看見他們在商議著什麼，大爺的一句話讓我定在門口，不知道還該不該進去。
“客人給的多的都是衝老小來的，憑什麼你拿的多。”
說這話算是有良心，可是三爺接下來的話卻讓我瞠目結舌。
“所以咱們應該平分，要是按你的說法，就按次序分。老小拿最少。”
瞥見坐在最邊上的爸爸面色凝重，雙眼充滿了紅色的血絲，悲傷過度又加上疲勞，看起來真是憔悴極了。然而爸爸還是和以前一樣，並沒有要和他的幾個哥哥爭辯的意思，只是悶著頭在一旁聽著。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爸爸對不公平待遇的態度讓我心中忿忿不平。稍微側了下身子，卻不小心把碗撞在了門框上，弄的“叮噹”作響。
屋裡人循聲望了過來，見我站在門口，互相看了一下，三嬸慌忙開口：“寧子啊，正想找你呢，去把你媽找來，我們商量商量的點事。”
三嬸這一說我才注意到，所有長輩都在這屋裡坐著，只有媽媽不在。
掃視了這些人一眼，我轉身去叫母親進來。
“我不同意！”
媽媽進去之後，我偷偷地趴在門外看著，對於剛才的意見，媽媽自然是千萬個不甘願。
“小嬸，你自己想想，你們一家在城裡，老人都是我們幾家照顧的，你難道不該給我們點錢嗎？”
“當初說好了的，我們不能常回家，老人所有的生活方面的費用我們出，你們多照顧多擔待點，你們自己照顧自己老人不應該嗎！”媽媽憤怒地站了起來叫囂著爭取自己應有的權益，“喪禮的一切花費都是我們出的，棺材，禮樂，中午宴客，所有的錢都是我們出的，你們當大哥的為你們小弟做過什麼啊！年紀小該伺候你們嗎？誰家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我們也有孩子，也有家要養啊。”
“哎呦弟妹你怎麼這麼大的脾氣，小叔你看看，怎麼家裡的女人說話這麼衝，看來你平時把老婆慣的不錯啊。”
我暗暗地扣著門外已經光潔不再的灰白腐朽的牆皮。聽似簡單的一句話，巧妙地話題從自己沒理的地方引開，挑撥爸爸和媽媽的相處關係，突然想到過年時，雖然我不在，但想必戰爭的爆發也跟這種話有關吧。誰說沒讀過書的人思想單純，從情商來說，這群人高過爸爸和媽媽不知道多少個數量級。
“弟妹，知道你家出的多，咱們大家都看在眼裡，但是小弟是幾個兄弟裡最有本事的，能掙錢啊，這點錢在我們身上都得省吃儉用多長時間啊，在你們身上，那就是小小的勾個手指的事，你這麼看重錢，跟瞧不起我弟的能力似的。”
“好了，別說了。”爸爸沙啞的聲音從角落裡傳出，“聽你們的吧。”
看了看爸爸的樣子，媽媽不再說話。
剩下的人哀嘆的表情，卻掩不住眼睛裡的笑意：“放心吧，哥哥們還能虧待小弟你麼。大家都是一家人，錢算什麼，別傷了和氣。”
這一刻，似乎眼前的屋子都不在了，我們通通置身於黑暗的森林裡，四處瘋長毫無規則的樹杈在妖冶的月光下顯示著陰森的生命力，腳下是一大片黑色沼澤，烏黑的**翻滾著腐臭發腥的氣味。原先在屋子裡的人都深陷其中，親戚們雙眼爆紅，充斥著貪婪和**，伸出僵硬的手，獠牙長出嘴巴很長很長，被牙齒撐得合不住的嘴巴滴拉著長長的口水，衝著我父母叫著，笑著。從肚臍中緩緩流出的黑液慢慢彙集到沼澤中，腐蝕著他們自己和我父母。
我好想伸手去拉父母一把，可是雙腳卻像被定住一樣，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堆腥臭的髒物快要將父母淹沒。
“別動，如果你不想跟他們一起陷入黑色的漩渦中。”
微風吹起，幾根黑色羽毛飄揚而過，右二分之一的本身鎧甲，斜長的劉海，遮住嘴巴的黑色面罩，張開的巨大黑色羽翼，F還原了惡魔本來的面目，單手放於腰際，站在我旁邊，冷峻地對我說。
“是你做的嗎？帶我來這種骯髒的幻覺中？”我動彈不得，只能微微用眼睛側看著站在旁邊的F，質問道。
“是你自己帶自己來的。現在知道人性有多骯髒了吧？還值得你留在這兒嗎？”F的聲音依舊冷冷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為什麼我動不了，我就只能這麼看著父母麼？”
“你碰不得這些髒東西，除非跟我交換。”
“我說過，不要趁人之危，我的意志力沒有那麼薄弱。”我閉上眼睛扭向一邊。
再睜開眼睛時，一切又恢復了原貌。我轉身離開了裡面的屋子，不再去聽，去看，無能無力的東西我喜歡選擇逃避，搬了個凳子坐在房子的大門外，望著遠處發呆。
“自己坐這冷不冷，鄉下風大，別吹感冒了。”
轉過頭來看著媽媽站在旁邊看著我。
“不會，閒著也是閒著，坐這看看風景。”我看著面色凝重的媽媽，“媽，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去。”
“明天吧，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
處理的差不多了嗎？就是他們都“分贓”完了吧，趕快逃離這個地方，遠離這些人，越快越好。當時只是這樣想著，卻忘了，朋友不願意在一起了，可以果斷的切掉聯絡，但是對於血緣關係，不是你想斷就斷的了的，尤其對於爸爸來說。
“放心吧，之前幫你跟學校請過假了。”媽媽看我若有所思，以為我是在為翹課的事情擔心。
學校？媽媽的話一下提醒了我，手機早就沒電了。明天，應該是文化祭開始的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