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喪禮(一)
“媽,我回來了。”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和疲憊的臉回到家裡。
“回來了,趕快吃飯。”
“怎麼了?”看著媽媽穿戴整齊,匆匆忙忙的樣子,我疑惑地問。
“剛才你爸來電話,說爺爺可能不行了,等會你爸回來咱們一起回老家。”
我楞了一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那是什麼意思,只是知道出大事了,連忙點頭:“哦!好!”
因為工作性質的原因,爸爸連回家的次數都很少,老家交通不方便,回去的次數就更少,而我也只是過年的時候會跟爸爸回老家一次。家裡面除了爺爺,還有那一群我這輩子最不想見到的人,所以每次回老家對我來說就像是赴刑場一樣。又因為兒孫眾多,爺爺和我的感情談不上多深。
一路上,爸爸表情凝重,手裡的煙盒早就抽空了,此刻卻被爸爸捏地攢成了一團。我坐在後面,談不上有多悲傷,只是發愣,人,不行了,好像只是別人口中才詞,好像是電視劇裡常用的橋段,現在真的發生在身邊,發生在親人身上,什麼感覺也體會不出來,只是在腦海中重複字面的意思,人,不行了。
雖然加足了馬力,但終究還是沒有趕上。等回到家的時候,爺爺已經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個大大長長的盒子裡了。那盒子好大,大到好幾個趴在周圍都抱不過來,那盒子好重,重到可以承載一個人的生命。
周圍人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趴在牆邊,面色凝重,或是咿咿呀呀的哭著。爸爸腿一軟,也癱坐在了地上,低著頭,用手捂著臉,看不見表情,只看見地面上大滴大滴的水珠掉落。
事情出了之後,並沒有多少時間留給人靜靜的悲傷,每個人都要忙著各自被分配的任務,準備著第三天的出殯。
每個人都要按自己的輩分戴孝,我是孫女,不用戴孝帽,只是在頭上綁了一條白色的帶子,媽媽和嬸嬸們則是把一塊白布披在頭上。一沒有力氣,二不懂規矩,所以跟姐姐們一起疊金元寶。我從小手工課就很差,不像蕙熙可以用一張紙隨手就擺弄出一個活靈活現的小動物,或是花朵,我長這麼大,只會疊元寶。但是我疊的很快,尤其是現在,或許這是我能為爺爺做的唯一的事,雖然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準備好了之後,每個人要挨個給爺爺燒紙錢。棺材前面放上了大相框,裡面鑲嵌著爺爺生前的照片,照片前方擺著火盆,旁邊放著備用的冥紙。我蹲在火盆前,拿起一沓紙錢,在火盆中點燃,看著照片裡的爺爺,安靜而慈祥。突然意識到照片的人就這樣消失在這個世界,去了另一個遙遠的地方,遠到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的地方。吃痛的感覺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冥紙燃的很快,我抖了抖撲在手上帶火苗的塵埃。“別哭了,起來吧。”後面的人說著拉了我一把,這才知道自己的眼淚不知何時掉了下來。原來即便沒有多深的交集,血緣依然是血緣。眼淚是為爺爺,也是為敬畏生命。
出殯當天,請來的一群人坐在門口,吹著嗩吶,聲音哀怨悠長,家裡每個人都白麻披身。子一輩的人跪在棺材前守靈,長孫哥哥端著盤子引領前來弔唁的人,按照老家的規矩,弔唁的人在門外行完禮之後,長孫哥哥要行禮,弔唁的人需要往盤子裡放入給孫輩的錢,再進入屋內對爺爺進行祭拜。進屋之後,子一代的人要圍上前去跟著一起哭,哭的聲音越大代表越孝順,而我們剩下的人靜靜地站在旁邊看著。總會有爸爸的好友前來弔唁的,會過來跟我打聲招呼,我也會恭敬地鞠躬回禮。
隨著弔唁的進行,人越來越少,我憋見三哥偷偷跑到長孫哥哥旁邊,小聲說:“給我點錢,我去買菸,沒想到來這麼多人,等會中午開席的話煙不夠。”說完就伸手要去拿盤中的錢。
長孫哥哥慌忙把錢抓起來穿過身上裹著的孝衣,塞進裡面褲子的口袋裡,一改剛才凝重的面色,怒氣地踢了下三哥,“要錢找小叔要去,小叔有錢你不知道嗎?!”
三哥一邊罵罵咧咧地翻著長孫哥哥,一邊進屋找我爸去了。
等到弔唁禮結束之後,屋裡的人又都出來了,人嗡嗡地亂作一團,爸爸拉著站在一邊的我說:“要蓋棺了,要不要再去看你爺爺一眼。”
我直愣愣地看著爸爸,不知道該看還是不該看,已經離去的人,這樣的最後一眼錯過了就只能錯過了,可是看了又能怎麼樣呢,生命的齒輪永遠都不會逆轉。
“蓋~~棺~~~”領頭的人高喊一聲。幾乎所有的人都撲倒在棺材上,一時間哀嚎聲響徹了整個空間,棺材蓋慢慢地被蓋上,爺爺靜靜地躺在裡面,留下他的子孫們圍在棺材前痛哭涕零,從此,棺材內和棺材外再無接觸,兩個世界的人終究是被隔開了。
棺材就這一聲呦呵聲後,被村裡的幾個義務過來幫忙的大漢抬了起來,喊著號子向村口抬去。我們一直在後面跟著,到村口的時候,要再次全體跪下行禮,突然嬸嬸們開始嚎啕大哭,叫喊著“爸!”“爸!”,我和媽媽都不懂規矩,呆呆地看著身邊的嬸嬸們,還拿頭上的白布長下來的部分擦著臉上的淚水和鼻涕,三嬸顫抖的聲音,比任何人都要響亮,伴隨著抽泣,身體顫顫巍巍,眼看著就要暈倒過去,聲音也要隨著呼吸困難戛然而止,就在這時,旁邊大概是她熟悉的村裡的好姐妹,玩笑般地一把扯掉了三嬸帶在頭上捂住臉的白布,被一旁的人瞥見其實是半滴眼淚也沒有的,三嬸跪直了身子,用眼神給使壞的人一個威脅,扯過白布,重新帶在了頭上,立刻接上剛才的動作,好像中間的插曲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漠然地低下頭,沒有再去看周圍的人。不久隊伍又重新啟程,因為在老家,所以還是實行的土葬。跟著隊伍一直跌跌撞撞到山上,直到下葬。看著一鏟一鏟的土蓋在棺材上,我只能默默得禱告剛才的喧鬧,不要擾了爺爺在新世界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