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斯懷亞的燈塔
俗話說“狡兔三窟”。亞歷山大雖然沒有三座安全屋, 但是他將安全屋的出入口隱蔽了起來, 拒絕傳送直達。
如此一來,即便有人知道他的開門口令、甚至綁架了他本人,可只要找不到正確的進入口, 也一樣無法踏足到他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宋隱原本以為這樣做根本就是多此一舉, 直到他跟在亞歷山大身後, 親眼見證了那扇門後的景象。
安全屋今天的臨時入口設定在遊樂園一座閒置帳篷內的高大穿衣鏡裡。亞歷山大一手牽著宋隱, 另一手按在鏡面上慢慢推進。沒過多久,他們兩個就像祕銀那樣,進入了“鏡中世界”。
不,不是“鏡中”——宋隱很快糾正了不準確的用詞,這裡是亞歷山大的“世界”。
“這裡……真的是安全屋嗎?!”
也難怪宋隱會發出如此“質樸”的疑問。因為鏡子後面的這個空間, 實在是太令人費解了。
事實上,才剛從鏡子裡出來、沒走幾步,他就差點摔了個嘴啃泥——一半是因為地面變得異常崎嶇, 而另一半則是由於視線突然被剝奪了、什麼也看不見。
現在是煉獄時間中午十二點,遊樂園裡白日高照,人和建築物都幾乎沒有影子。然而此刻宋隱的眼前,卻只有一片徹頭徹尾的黑暗。
地面溼滑, 到處都是坑窪。他又試著走了幾步, 忽然一個踉蹌,跪坐在了堅硬崚嶒的地面上。緊接著, 一陣強風呼嘯著迎面撲來, 還帶來了一片巨大嘈雜的可怕喧囂。
“亞歷山大?你在哪兒!!”
即便心大如同宋隱這般, 也不免警惕起來。他一邊大聲呼喚著安全屋的主人,一邊在黑暗中摸索,試圖扭頭返回傳送門的方向。
“別急,我在這裡呢。”伴隨著安撫聲,一個人伸手過來,將他扶住了。
緊接著,宋隱又聽見了一聲清晰的響指。
毫無任何預兆的,他眼前忽然亮起了一道強到無法接受的可怕亮光。
從黑暗到光明的強烈跳躍,讓宋隱難受地閉上雙眼。但與此同時,他還是能夠感覺到那道強烈的白光照射在自己身上,如同日光浴一般微微發燙。
大約四五秒鐘之後,他感覺身上的熱量開始挪動消失,於是慢慢地抬起頭來,緊接著就看見了那令他驚愕無語的壯觀場面——
照射在他身上的,是一束從百米之外的高塔上投射來的巨大白光,在薄霧中凝固成為一柄光明巨劍,正緩慢地從他身上划向一旁的地面。
藉著那束光亮,宋隱終於看清楚了,自己正站在一大片遼闊卻崎嶇的亂石平原上。
腳下的岩石覆滿了潮溼的青苔以及東一灘、西一灘的積水。牡蠣和藤壺的屍骸正是剛才險些將他絆倒的罪魁禍首。
而無論是空氣中的溼霧、還是耳邊嘈雜的巨響、以及一陣陣的強風,它們的發源地都在宋隱身體右側——
就在離他不到三米的陡坡下方,居然是一片深黑色的、遼遠弗界的神祕大海。
“歡迎來到我的實驗室,我管這裡叫做烏斯懷亞,也就是世界的盡頭!”
剛才將宋隱攙扶起來的,的確是亞歷山大本人。為了能夠蓋過呼呼的風聲,他難得大聲地朝著宋隱做著介紹。
“這裡是安全屋嗎?”宋隱依舊執著於剛才的問題,“你的安全屋裡,能夠容納海洋?!”
“如果你擁有和我一樣足夠長的時間,就可以!”
四周圍一片昏暗,但是亞歷山大的眼睛卻在昏暗處閃閃發亮:“我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心血來營造這間實驗室。這片海域僅僅只是我計劃中的一部分!如果我也能夠擁有和阿克夏一樣無窮無盡的時間,我甚至可以在我的實驗室裡建造一個世界!”
“……這太瘋狂了!”宋隱坦誠地大聲說出自己的想法:“但我喜歡!”
“還有比這更加瘋狂的,跟我來!”
亞歷山大拉著宋隱的手,引導他小心翼翼地邁過那些崚嶒潮溼的海邊礁石,來到相對平坦的草地上。然後,他們又花了一點時間,繞到了那座發光的高塔的下方。
“它有多高?!”宋隱覺得自己的腦袋都快顛倒過來了,卻依舊沒能望見高塔的頂端。
“高到足以看見這間實驗室的每一個角落。”說著,亞歷山大推開了角落裡的一扇小門,領著宋隱快步走進去。
僅僅一扇門的距離,卻將大風和海浪的轟鳴盡數隔絕在了外面。高塔的內部反倒顯得格外靜謐。
亞歷山大又拈了一次響指,牆上的壁燈次第明亮起來。照出了只有三四十個平米大小的圓形塔底空間。
這裡只有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以及空間中央通往高塔頂部的螺旋階梯。除此之外,在高塔的環形高牆上,由下至上排滿了一圈又一圈的書櫃。每一圈都放滿了書籍,密密麻麻、看得人透不過氣。
“這裡有幾千……不,恐怕有幾萬本書了吧?”
宋隱懷疑自己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的書籍,而能夠看完這麼多書的人,在他的心目中更是儼然怪物一般的存在。
他扭頭看向亞歷山大:“這就是你的家?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書?”
“因為我有讀書的時間嘛。”亞歷山大依舊笑眯眯地解釋道,“我在煉獄裡待了都快三十年了,總不能一天到頭的在遊樂園裡廝混吧。”
聽他提起三十年,倒是牽扯起了宋隱心頭的那段往事。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一直呆在煉獄裡。”他主動試探,“是因為現實世界生活不夠滿意?”
“算是吧。我們找個地方說話。”
亞歷山大示意宋隱跟著他一起登上螺旋階梯,來到離地大約十米高處的一個鑄鐵平臺上。這裡是一個看起來挺舒適的閱讀區。漂亮的波斯風格地毯上擺著低矮的白色沙發組。只要走到平臺邊緣,伸手就能夠得到書架上各種各樣的書籍。
而更奇妙的是,平臺一側的牆上開著大弧度的觀察窗。銀色窗框將那片一望無際的黑色海洋變成了一副千變萬化的神祕油畫。
他們兩個就在窗邊的白沙發上挨坐下來。沙發邊上有一臺咖啡機,亞歷山大倒了兩杯清咖,將其中一杯加過糖和奶的遞給了宋隱。
“你說得沒有錯,我是在故意逃避著現實世界。因為那裡有我所不願面對的東西——我的原生家庭。”
咖啡的香氣在平臺上緩緩瀰漫,像一位看不見的芭蕾舞者,或者一支聽不見的爵士樂曲。
按照亞歷山大的說法,這還是他破天荒頭一遭在別人面前談及自己的家庭和父母。畢竟那些對於他而言,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往事。
“我爸和我媽曾經是師生關係。我爸是大學裡一抓一大把的青年教師,會給女學生偷偷寫情書的那種。我媽長得美、學習成績也好,就是沒什麼戀愛經驗,算別人常說的那種‘傻白甜’ 。他們具體是怎麼搞在一起的,我不知道。不過算算時間,我媽大學畢業那年就懷孕了。其實我爸一開始並不想負責,而我媽也想過把我給墮了,可我媽的家人偏要去學校裡鬧,逼得我爸和我媽領了結婚證。”
真是一個不怎麼愉快的開頭——宋隱心想,但也不能算是悲慘。人世間這樣亂七八糟的感情實在是太多了,頂多算是鞋子裡的一粒石子兒罷了。
他繼續聽亞歷山大接著說下去。
“婚後當年,我媽生下了我。而我爸麼,其實早在我媽懷孕的時候就已經出軌了,物件是別的女大學生。很渣對不對?我媽要離婚,可這時候我媽的孃家人反倒勸她看在我這個兒子的份上,維持住這個家庭——把女兒推進火坑,又不許她跳出來,這是哪門子的家裡人?你說好笑不好笑。”
“的確很無奈,偏偏這種事也沒少發生。搞得結婚就像是賣身為奴似的。”宋隱聽得有些入迷:“那後來呢?”
“後來,我媽忽然開竅了,覺得與其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不如再努力一把。她原本就是一塊讀書的料,生我之後第二年又考上了研究生,跟了個好導師,一路做起了學問。而且還挺成功的,沒過幾年在學術方面的成果就壓了我爸一頭。哼哼,我爸那個紅眼病,搞專業搞不過她,就怪她不顧家,天天見面就雞飛狗跳的。我媽乾脆搬去實驗室,我爸呢?繼續找小女生唄。”
提及這一段往事的時候,亞歷山大只是輕描淡寫,然而聽到宋隱耳朵裡,卻生出了一股同情憐憫之心:“你那時候一定很難做吧……”
“我嗎?還好啦。小時候我跟著爺奶過,他們都把我給寵上天了,我說一他們不敢說二。我就是家裡的小皇帝,被寵壞了的第三代。”
說到這裡的時候,亞歷山大反倒發出了一串咯咯的苦笑聲:“不過嘛,稱王稱霸僅限於家裡。在外頭跟別的孩子混的時候,我的日子就比較難過了。”
在他接下來的回憶裡,提到了一群和他同樣生活在校區家屬大院裡的小孩。和他一樣,他們的家長大多都是校內老師。但在亞歷山大看起來,與其稱呼他們為“教師子弟”,倒不如說是他們那些道貌岸然的父母內心中一點邪惡的凝結物更為貼切。
追跑打鬧這些幼稚的事情,作為“高知子女”的他們是不屑於去做的,他們最樂於、也是最擅長的事,是偷聽大人之間私下的談話,再添油加醋地加工成一個個堅硬的石子,互相投擲攻擊。
而每每這種時候,亞歷山大總會成為為圍攻的重點——事實上,那些年有關於自己親生父親的種種劣跡,亞歷山大有一大半都是從這些邪惡的小嘴裡聽了來的。
“那時候年份還很早,根本就沒有霸凌這個詞兒。但是回頭想想,我知道那個就是貨真價實的霸凌。他們在壓迫我,想要控制我。爺爺奶奶給我的零食、零花錢,給我買的玩具、漫畫,每一樣都會落到他們的手上。”
“小孩子還能壞成這樣?!”
宋隱光是聽起來就覺得氣悶,緊接著聯想起了當年那幾個喜歡擰他臉頰的中學同學。要不是有齊徵南三拳兩腳替他解了圍,自己四捨五入也算是被霸凌過的人了。
他追問:“……那你怎麼辦?”
“涼拌啊。”
亞歷山大呷了一口杯子裡的熱咖啡,露出了一個或許可以被稱為“懷念”的笑容,“我把那些孩子罵我爸媽的話全都偷偷地錄了下來,然後找了箇中午溜去學校廣播站,全校廣播了一遍。”
一直以來,烏斯懷亞都是南美洲阿根廷的一座小城,也是地球上最南端的城市(但我寫完這章之後沒幾天就不是了,據說改成了波多黎各威廉姆斯……沒辦法,文都寫好了……)
烏斯懷亞的燈塔對於國人而言還有一層十分特別的聯絡,那就是張國榮的電影《春光乍洩》。在劇中,這是張國榮很想去看看的燈塔,也是收藏失戀者的悲傷和眼淚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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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住在這樣的燈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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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有伏筆你們猜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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