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民套了兩匹馬,帶上了風乾肉,準備離開。
他回首望著這個熟悉的地方。已經二十年了,每天,他都能看見這個雪山環繞的盆地,還有那個藍色的湖泊。整整二十年前,他作為逃犯,被一頭狼追逐著來到了這裡,被人們收留下來。他恍惚覺得這二十年就是黃粱一夢,不管是這裡的人們,還是達娃,甚至包括自己的孩子方明覺,都是虛幻的。
但在這虛幻中,他已經老了二十歲,從一個對世界充滿了幻想的年輕人變成了兩鬢斑白的老人,不要忘記,他已經五十歲了。他感覺這一生什麼事都沒幹就過去了。
他和眾人打過招呼,對著兒子說了句“等我回來”,就匆匆離開了。騎到湖邊時,他向達娃所在山洞的方向拐過去,去看了一次達娃。達娃的面板已經變成了褐色的,由於面板的幹縮,嘴巴顯得突出並且微張著。他跪在達娃面前,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相信達娃能夠透過心靈理解他。
下山後,憑著二十年前的記憶,他踏上了歸途。由於帶了兩匹馬,可以輪流換騎,比起當年來時感覺輕鬆了不少。一路上,他都在想自己如果碰到外面的人,應該說什麼,會不會遇到麻煩。
出乎他的意料,現在的藏北竟然有人了。在第八天的時候,還沒有到當年那個圓形的湖泊,他就碰到了一個開車的漢族人。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略顯肥胖但並不過分,穿著灰色的旅行裝,戴著一頂藏帽。但令方以民印象深刻的是,這個人舉手投足間帶著整潔的氣息。這個人的舉止恰好說明時代已經變了。
那人看見方以民,揮了揮手。從手勢來看,那人把他當做牧民了。方以民臉龐黝黑,頭髮很長,留著鬍子,穿著也是當地的風格,看上去已經徹底融入了高原。
“什麼事?”方以民用漢語問道。從那人吃驚的神色看,他沒有想到方以民的漢語會這麼好。
“車壞了。”
故地重遊“這個車是哪個單位的?”方以民問道。他騎馬環繞著車走了一圈,車門上沒有寫哪個單位。
“這車是我自己的。”那人說。
“就是說,所有權歸你,對嗎?”
“是啊,是我買的。”那人驚訝地說。
這句話給方以民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心裡想,王石林是不是也開上了自己的汽車?
“現在每個人都有汽車了嗎?”
“每個人?”那人疑惑地問。
方以民點了點頭。
“不是,只有個別人有汽車。大部分人騎腳踏車。”
從那人的態度中,方以民感到自己的問題很幼稚。對於別人是常識的問題,對於他來說還是新鮮事。為了避免引起對方的懷疑,他沒有再問自己的問題,而是問他需要什麼幫助。
“我的車壞了。你能帶我到班戈縣去嗎?我從那兒可以買到汽車配件。”為了加強話語的分量,他還說:“我的食物只能吃三天,而這裡半年不會來一個人,在遇到你之前,我還以為自己會死在這兒。”
方以民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就像自己當年遭遇的情況那樣。他問道:“班戈縣怎麼走?”
“你不知道班戈縣怎麼走?”那人驚訝地問。
“不知道,上馬吧,你指給我,我會送你去的。”方以民把一匹馬的韁繩遞給了漢族人。那人從車上拿了個小旅行帳篷,又拿出一些餅乾,裝在了一個小揹包裡,笨拙地跳上了馬背,跟在方以民的左側。這裡還屬於無人區,除了他倆,方圓幾百裡沒有別人。
“你的名字是什麼?”方以民問道。
“錢偉江。”
方以民覺得名字有些熟悉,他扭頭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對方。他想起來了,在父親的來信中,曾經提到的過一個青年也叫這個名字。那個青年時常去父親那兒請教問題。
“你來這裡做什麼?”
“旅行。開車旅行,在這兒可以看到不少野生動物,藏羚羊、野驢、黑頸鶴,還有很多。我不知不覺就離開了公路,到了這沒有人的地方。結果車壞了。”
“你是北京人?”方以民從他的口音判斷。
“我是山東人,但已經在北京居住了三十幾年。”錢偉江遞上了一張小卡片,方以民知道那叫名片,上面寫著那人是律師。在方以民看來,律師的出現是一件好事,證明現在是法制社會。
半天后,方以民已經瞭解到錢偉江的個人情況:他是“革”前最後一批大學生,畢業後分配在父親的單位工作。“革”結束後,他考取了北京大學的研究生,改行從事法律,現在已經是北京有名的律師。也正因為這樣,錢偉江才能買得起汽車,抽出時間來到西藏長途旅行。在這麼遙遠的地方,遇到的第一個人竟然是父親的熟人,讓方以民感慨世界之小。
方以民一直沒有問關於父親的情況,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那人似乎也感覺到方以民有些神祕,但出於禮貌並沒有多問。
當晚,他們宿營的時候,方以民終於想出了自己的新身份。當錢偉江問他為什麼漢語這麼流利的時候,他回答,自己很久以前在北京學習過,因此漢語不錯。後來,他被分配到西藏南部一個邊境小鎮上工作,所以對於藏北並不瞭解,對於其他地方的發展也不瞭解。從錢偉江點頭的情況看,他相信了方以民的話。
“你以前工作的經濟所我還去過。”方以民隨口說。
“是嗎?”
錢偉江高興地說,“你去那兒幹什麼?”
“參觀。是你們那的一個人邀請我去的。”
“誰?看我認不認識。”
“他姓方……叫方叔夜,對嗎?有這個人嗎?”
“我知道。就是他。”那人激動地說。更激動的是方以民,他馬上就要知道父親的訊息了。
“那個人很和藹,很好,我現在還記得他。”他小心翼翼地問,“那人現在怎樣了?”
“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錢偉江說。
他拉住方以民的手問道:“你怎麼了?”
“我突然感到有些不舒服……可能是這些天太勞累了。不過你繼續說吧,那人怎麼會死了很多年?就算他現在還活著,也只有七十多歲。”
“他沒有熬過‘革’。”錢偉江遺憾地說,“如果他熬過了‘革’,將會是全國第一流的經濟學家,我們現在的所有政策他都預料到了,在那個年代,這一點太了不起了。”
“為什麼他沒有熬過‘革’?”
“也許因為他太優秀了,天妒英才。唉,一言難盡。”
“他的骨灰在哪兒?”
“不知道。”
“你能幫我個忙嗎?”方以民問,對方點了點頭,“你回去打聽一下,看還能不能找到他的骨灰或者墓,如果能找到,就替我獻一束花。我記得他是個好人,非常好,我希望他在天上也平安。”
夜裡,方以民以習慣了開闊空間為由,執意獨自睡在一塊大石頭背後,不進錢偉江的小帳篷。一離開錢偉江,他把袍子的一角深深地塞進嘴裡,直達喉嚨,避免自己的哭聲被人聽見。
兩天後,在班戈縣城外,方以民和錢偉江告別。這時他已經到達有人居住的地方。方以民手中捏著錢偉江的名片。這兩天來,他和錢偉江談了很多,感覺到錢偉江是個正直的人,留著名片也許用得著。
到這兒,已經有了公路,方以民下一步是要騎馬去藏北的中心城市那曲,在那兒把馬賣掉,乘汽車離開。
一切比他想的順利,在公路兩邊,過幾個小時就會碰到一批牧民或者汽車,還有帳篷搭起來的小茶館。兩天後,他到了那曲。他發現,人們已經開始使用一種叫身份證的東西,這張小卡片代表了一個人的身份。但查得並不嚴,方以民遇到的時候,總是說忘記帶了,他的藏族人模樣也沒有受到懷疑,哪怕是藏族人,也認為他是本族的。
在那曲,有人在收金砂,方以民拿出了一小袋小顆粒的金砂。他不敢把大塊的金塊拿出來,害怕引起麻煩。加上賣馬的錢,繼續接下來的行程已經是綽綽有餘了。他上了去往西寧的汽車……
幾天後,一個陌生人來到了青海光明農場的遺址,來回地逛著。
這裡已經變成了廢墟,農場撤掉了,青年們也早走光了。在原來的農場大院裡,那一排排的房屋現在已經空了出來,窗戶上的玻璃全部碎了,只剩下少量如尖刀般的碎玻璃,地面上全是鑽石碎塊一樣的玻璃渣子。
陌生人來到一個房間。那兒本來有兩張床和兩個櫃子,現在卻只剩下一堆垃圾和尿跡,還有半寸厚的塵土鋪在地面上。陌生人還能看到地面上有一個土坑,那兒或許放過什麼重要的東西。
在一間房子的外面,還掛著一個褪了色的牌子,只能依稀地辨認出,牌子上寫著“保衛科”。陌生人進了保衛科旁邊的那間小屋,小屋的門已經沒有了,屋內也是空無一物,只有背面牆上有幾個日久形成的小洞。
在大院的正中央,或許男男女女們在這兒烤過全羊,跳過舞,但只是或許。當時間把這裡變成廢墟的時候,如果是個陌生人來,就連這裡是否住過人都變得不確定了。西域的那一個個古國,樓蘭、高昌、米蘭、龜茲……也不過就是這樣形成的,只是年代更久遠罷了。人們在談論古代的遺址時,很少想到曾經有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在那兒生存過,又消失了。
這個男人穿著藏族人的衣服,看上去有五六十歲。他緩緩地走著,彷彿要用眼睛把這一切都記錄下來,不肯遺漏任何角落。
大院裡沒有人,沒有牲口,也沒有其他動物,陌生人只好走出大院。在大院之外的路邊還有一排房子,看上去也沒有人了。就連那條路,也由於年久失修,顯得破破爛爛的,估計再過一段時間,就會歸於塵土,連是否存在過也不得而知了。
但就在這時,陌生人突然發現有一個煙囪升起了冉冉的青煙,這說明那兒還有人。他連忙向著那個房間走去。他顯得很激動,因為那個房子正是陳鎖住過的地方,難道他還在?
他推開了門,門內有兩間房,陌生人進到了裡屋,看見了一個老人,像是有八十多歲了,任何人看他第一眼,就感覺他只不過是在等死罷了。
“你是誰?”老人問道。
“扎西德勒,你好。”陌生人說。他的話帶著非常濃厚的藏音,老人聽了他的話,再看了他的穿著,立即明白這是一個藏族人。
“你是誰?”他再次問。
“我叫俄沙尼瑪。這裡只有你嗎?”陌生人說。
老人咳嗽了兩聲,點了點頭:“他們都走了,都走了……沒有人還留在這裡,只有我一個人在等死。”
“你的兒子呢?”
“不要提他,我沒有兒子。”
陌生人從老人的話裡聽出來他是有兒子的,笑了笑。他已經確認這就是陳鎖,果然是他。“這裡除了你真的一個人都沒有了?那你靠什麼吃飯?”
“他們讓我看守這個院子,每個星期給我送一回東西。可我連飯都做不動了,很快他們就找不到人看院子了。”
陌生人望著老人的屋子,連忙把活接了下來。他熟練地往爐子里加幹牛糞,去門外的水缸裡打水,又幫老人用高壓鍋煮了一把麵條。老人靜靜地看著他幹活,充滿了感激。
“你來做什麼?”老人問。
“我找一個人。二十年前,一個青年住在這裡,曾經救過我的命。我以為這裡還會有人。”
“救你的命?”
“是的。我家住藏南,有一次去西寧辦事,車壞了,遇到了狼群,一個叫方以民的年輕人正好路過,他用槍趕跑了狼群……”
老人突然打斷了他的話,問道:“那是什麼時候?”
“二十年前。”
“他怎麼跟你說的?他說他住在這兒?”
“他說是光明農場的工人。還叫我有空到農場來做客。”
“他拿著槍?”
“一把手槍。”
“哦,”老人鬆了口氣,“同志,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方以民活著時的訊息。”
“他死了?”
“死了。我猜,他應該是先遇到了你,救了你這個同志。那時候他在逃跑,可是不能對你說,就告訴你他是光明農場的工人。”
“他在逃跑?”
“是啊,說來話長,我就只告訴你,他被人誣陷了,搶了把槍逃跑了。逃跑的路上還救下了你。”
“他後來怎麼樣了?真的死了?”
“死了。後來,有人在草原上發現了一具屍體,頭被啃得面目全非,胳膊只剩下一隻,肝花腸子一點兒都不剩,是被狼咬死了。我們這裡有人認出來,那半個人就是方以民。”
“這麼說,他被狼咬死了?”
“是啊,如果他當初不救你,說不定能剩下子彈打狼。可這也是命啊,人都死了幾十年了,別內疚了。”
老人欷歔著吃起了麵條,一直等他吃完,才繼續向陌生人談起方以民。看得出,有人來和他聊天,他很開心,什麼都願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