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後草間,蟲子唧唧叫。遠處的山谷裡,夜貓子拖長了尖聲。
北郡的洛斯家,是這兒唯一能提供武器鍛造與修理的店——作為貴族的後花園,北郡這個鄉下地方,從來沒有開辦過大規模的熔鍊廠。迴音山礦洞出的礦石,除了極少一部分,讓本地人打成了鐮刀、犁頭之類,絕大多數,卻是走水路去了明鏡湖。
那兒一上岸,就是閃金鎮。
老洛斯打了許多年的鐵,被菸灰嗆壞了肺,總是咳嗽,如今已經很少幹活了。幸而他的兒子,小洛斯,也已經長大了,店裡的事,早幾年便接過了手。
不過大洛斯也好,小洛斯也好,都是姓,都是寫在招牌上,讓客人們叫的。熟識的人,比如旁邊雜貨店的丹尼爾修士,就叫小洛斯的名——高德瑞克。
此刻,高德瑞克正躺在火爐前的搖椅裡,抽著菸斗休息。
他的妻子帶著孩子,去閃金.鎮看馬戲團了,順便看望鎮子上的幾家親戚。
本來這種家庭小聚,他自然也是.要去的。但前段時間暴風城準備遠征軍的物資,各地鐵匠鋪,都受到了不同的訂單。有實力的,打武器盔甲,沒實力的,就打鉚釘、鐵皮之類。
不管打的什麼,那可實在是好.大一堆活。前幾天剛剛收尾,高德瑞克被累得不輕,所以這一回,他留在家裡休息了。
就在此時,後院傳來腳步聲。
“誰?”
高德瑞克摘下雙筒獵槍,奔出後門。
然後就沒了聲響。
隔壁廚房裡的老洛斯,察覺有異,心裡一懸,強忍住.了咳嗽,提起風燈,起身走向後院。
門簾一xian,老洛斯險些沒拎住手裡的風燈——他的兒.子,被一支鋒利的冰槍抵著喉嚨,背貼著屋子外牆,一動也不敢動。
至於那管雙筒獵槍,眼下正被凍在一塊幽藍的.寒冰裡。
老洛斯見到這.般場面,說不害怕、不擔心,那是假的。但畢竟是老人,見多了事,來者既然沒動手,大多隻是一場誤會。於是趕緊摘下帽子,深深鞠躬:“很抱歉,我的兒子實在魯莽。”老洛斯謙卑而誠懇:“您這麼晚了還特地過來,是有什麼需要的嗎?我們樂意為您效勞。”
“聽說洛斯家的手藝不錯。”查理手一撒,冰槍消失不見,獵槍依舊凍在寒冰裡。查理徑直走進了屋子,“我需要一個小玩意。只是沒想到,你們這麼招待客人。”
高德瑞克暗暗腹誹——哪裡有走後院的客人?!但並不敢反駁。他偷偷喘過幾口氣。然後他發覺,自己的背後冷汗一片,襯衣已經溼得貼在了身上。
“實在非常抱歉。”老洛斯再次行禮,又說了一堆好話,並且讓聞聲出來的老妻去沏茶、拿點心。
查理走向桌子。桌對面,壁爐的裡的火無風自熄。查理坦然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整個兒隱沒在黑暗中。
老洛斯見狀,把手裡的風燈遠遠地放到窗臺上:“那麼,您要的小玩意是——”
“面具。”查理吐出兩個字,忽然轉頭朝向高德瑞克。
高德瑞克剛才湊巧一瞥,看到了一角血紅的下巴尖。他暗忖來者是個破相的厲害法師,此刻不由心驚膽戰,埋首低下頭去。
老洛斯狠狠瞪了一眼兒子:“我這兒子力氣不小,細手藝還不到火候。”他搓著帽子,用力擠出笑來:“您要是不嫌棄的話,我來給您打吧?雖然也上不了大臺面,北郡這兒倒也沒更好的了……您手邊的燭臺,就是我早些年打的。”
查理沒吭聲,兜帽下的目光,似乎依舊盯著高德瑞克。
父子倆漸漸惴惴不安起來。
就在一屋子氣氛緊張的時候,老洛斯的妻子端來了東西。她的年紀大了,眼神老花,小心捧著托盤,生怕磕碰到什麼,一時間,似乎沒注意到丈夫與兒子神色有異。不過,她的手藝卻是很好的。
一壺寧神花茶,衝得剛剛好。還有一盤小烤餅,脆黃噴香。
老婦人放下托盤時,剛好站在查理與她兒子之間。她笑眯眯沏了一杯茶:“趕了不少路吧?後面那片林子可不好走。這餅是雞蛋麵烤的,趁熱多吃點。”
查理沉默地看著這個擋住他視線的女人。茶被遞到面前。片刻後,查理抬手接了過來,抿了一點,開口道:“謝謝。”
他這一動、一說話,一家人心中陡然一鬆。
老洛斯的妻子回廚房去了。查理拿過了手邊燭臺,把玩了片刻後,道:“您打的不錯。”然後他掏出一塊礦石,黑黝黝的,半個拳頭大小,放在桌子上:“這是報酬。”
高德瑞克本來就對今晚的報酬,並不抱有什麼希望。聞言只是看了一眼,就匆忙xian起門簾,去前面鋪子裡生起爐子——他可不想再惹出什麼事。
老洛斯卻睜大了眼睛,呆了片刻,不敢置通道:“您……您要把這個給我們當報酬?”
“我忘了帶錢。”查理聳聳肩,“你們也不用找零了,快一點就是。”
老洛斯深吸一口氣:“您想打一個銀質的面具,還是金質的?”
查理搖搖頭:“這兩種,色澤都太扎眼了。鐵就不錯,青銅也好。”
……
夜深了。不速之客帶著青銅面具,匆匆離開,一家人終於坐到廚房餐桌前,享用他們遲到的晚餐。
“爸,吃飯了,把礦放下吧。黑不溜秋,有什麼好看。”
“這是塊瑟銀礦。富礦。能熔出小指甲那麼大一塊瑟銀。值兩三個金幣吧……”
“什麼?!值多少?!”
“兩三個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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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北郡的最後幾家燈火也已經熄滅了,大半個暴風城同樣陷入了沉睡,只有主幹道上的路燈還亮著。
暴風城的城牆,高聳而寬敞。上面足以供好幾名騎士,並排縱騎。城牆的兩邊,是垂直的陡峭懸崖。
查理縮在山石下的陰影裡,一手按著身下的飛毯。
他頭頂上,巡邏的一小隊衛兵,走到了城牆盡頭。值定崗哨的兩名,與他們打過招呼,雙方交換口令,確認無恙。前者轉身折返,後者依舊站在原地。
巡邏隊在附近的時候,正是定崗哨的衛兵,最為鬆懈的時候。所以,趁著巡邏隊背對這邊、逐漸遠去,查理貼著山石,倏然掠過城牆、掠進了暴風城,藏進了英雄谷的樹影裡。
定崗哨的其中一個衛兵,隱約覺得背後有響動;轉頭看去,什麼都沒有。
他的同伴問:“怎麼了?”
扭頭看的衛兵搖搖頭,嘟噥了句:“風真大。”
那另一個笑了:“那是當然。這天氣,夜裡還冷著呢。”
扭頭看的到底心裡有點懸,就把風燈燈芯挑了挑,讓風燈更加明亮一些。
他做完這件事的時候,查理已經沿著山石下的陰影,穿過了英雄谷。
然而,第二道城牆卻有些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