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之海中央,正是永恆之井爆炸後留下的大漩渦。常年怒吼,洋流湍急,不知吞沒了多少過往船隊。而其北部海域,雖然受大漩渦影響較小,卻是冰封千里,海怪出沒,也同樣凶險萬分。
所以暴風城此次遠征,挑在了日暖花開的春季。這個時節出發,到了北部海域,正值夏季,碎冰已經融化得差不多了;還趕得及在秋末冬,結凍封洋前回來。
德亞身為高階法師,早有了自己的宅邸;這段時日都忙著在軍部,熟悉一系列事務。而安多瑪斯自從當年從達拉然逃得一條性命,就多了不少小毛病。其中一個,便是不愛給人送行。
因此,德亞昨日就特地來拜訪過安多瑪斯了。老師與學生兩人,在書房裡長談許久。這也是德亞出征前,向他的老師正式告別。
這樣下來,今天只有尤里,從法師塔去港口……
……
聯盟27年,3月24日。
早晨七點不到的時候,尤里拎著簡單的行囊,向安多瑪斯閣下、管家格林先生道過別,獨自出發。不巧,他經過花園時,剛好碰上了聶拉斯。
尤里止步。聶拉斯也站定了。
兩人寂然相對,立在原地許.久。氣氛不由漸漸微妙,直到被一陣人聲打斷。
他們這裡已經kao近花園圍牆,外.面大路上經過一大群人。聽聲音,有法師、也有他們的親友,是在為出征者送行,不免比平時喧鬧了許多。
尤里抬頭看看天色,首先開口了:“您不阻止我?”
“不。”聶拉斯的臉上一片冷酷。“而.且恰恰相反,我希望您如願以償。”
“什麼?”尤里對前一句還不覺得意外——事實在面前明.擺著。但對後一句,他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為什麼?”
“因為,在我看來,即使是龍族,也沒有資格踐踏人類.的生命——尤其是,一位未來的人類大法師的生命。可惜,聯盟目前有更可怕的敵人……所以,我很樂於看到您去做這件事。”
大法師之影神情傲然,聲音寒冷無情:
“讓他們,讓那些天生強大的種族,知道與銘記:冒.犯人類,侵害人類的尊嚴,會招致可怕的報復。讓他們明白,人類不是他們腳下的螻蟻。這對暴風王國而言,十分有利。我為什麼要阻止您?”
尤里眉毛一挑:“即使這報復來自一個非人類?”
聶拉斯嚴肅地點了點頭。
尤里緩緩一點頭,忽然失笑:“保重。”
聶拉斯也點點頭,微微抿了抿脣:“保重。”
尤里越過聶拉.斯,走出大門,背影漸漸遠去,順著路一拐,消失在了綠蔥蔥的草木後。
安多瑪斯邁下法師塔的正門臺階,走到聶拉斯身邊,悠悠長嘆了一口氣,忽然扭頭看向聶拉斯,平平板板吐出兩個字:“藉口。”
聶拉斯彷彿沒聽見一般。
安多瑪斯又望向大門外空蕩蕩的大路,低聲道:“不過還好,他本就不是人,這樣子去,又是私人出面,不管結果如何,都不至於破壞我們聯盟與紅龍的關係——紅龍面對的麻煩也不少,現在更是捉襟見肘,一個布倫達,諒他們也……哼!要是形勢不是如此,你可就為難頭疼了。”
聶拉斯忽然轉身走向法師塔:“今天我要再琢磨琢磨那個冰槍術。我總覺得,還差了一些。”
安多瑪斯垮了下肩,然後他快步追了上去:“沒錯,從他們帶回來的記錄上,那些傷口尺寸與施法距離來看,查理他弄出來的這個法術,還有一成半到兩成的威力,可以挖掘。”他重重嘆息一聲:“他可是我最有潛力的學生。”
聶拉斯本就越走越快,此刻終於忍不住低吼:“夠了!不要提那個名字!”大法師之影身周的空氣猛然一緊,發出一聲悶悶的咆哮:“那小子為了尤里才去的燃燒平原,不是我逼的!”言畢大步衝上了樓梯。
“的確不是,所以你不用內疚。”安多瑪斯的聲線平穩,吐字清晰溫和,帶給人一種可kao的安撫。他一邊緩緩道,一邊注視著聶拉斯旋風似地刮上了樓梯。
大法師之影看起來好像沒有聽到。他身形消失不見的那一刻,安多瑪斯平靜的眼神驀然柔和下來。這位閣下使勁甩甩頭,彷彿拋開了什麼東西,下一刻又忽然想起什麼,連忙開步跟了上去:“喂,輕一點,你已經弄壞我四扇門了!”
話音未落,樓上傳來“砰”的一聲巨響;緊接著,還有目前唯一留在法師塔的、最年幼的學生奧利斯,怯怯的驚叫。
小男孩的聲音清脆明朗。格林先生正好穿過大廳走出正門,去檢查花園裡的工作。聞聲側耳細聽,眼裡微微lou出一絲笑意——壞掉的門自有男僕處理,這又不是頭一回了,用不著他親自出馬。
管家先生從容步下臺階,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紫藤走廊裡、落在了白樺樹下的長椅上,卻是不禁低低嘆息。
——這兒、那兒,都空無一人,再也見不到有誰抱著一本又厚又大的書,埋頭大啃。還啃得十分歡暢,竟然好似小老鼠摟玉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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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熱的風,還是不盡地吹。而聯盟在燃燒平原的拉網搜尋,已經接近了最後的尾聲————燃燒平原的數個獸人部族,侍奉黑龍,與奧格瑪瑞方面,也是敵對。所以這一次,聯盟不打算再開收容所。
王國的主力精銳,除了一小部分在此駐紮、壓陣,大部分早已回到暴風城,完成了大修整,此時已經隨船北上,遠赴諾森德。
在這兒對付黑石獸人的老弱病殘,有從各地抽調的民兵,加上被懸賞任務吸引來的冒險者,就足夠了。
當然,冒險者良莠不齊,彼此差距很大。並不是每一支隊伍,都可以去一線搜捕黑石獸人殘部的。有一些實力經驗都很不錯,自然可以獨立行動。連營地長官見了他們,也十分尊重客氣。有一些,卻只能幹些雜活。
來自赤脊山的幸運紅石,屬於經驗不錯,實力一般的那種。因此,他們被安排與一小隊衛兵小隊協同行動。在已經偵查清楚的區域內,剿滅小股敵人。
小隊長軍銜為中士,參加了去年冬天的黑石山戰役,也是在那場戰役後,剛升的軍銜。所以他對燃燒平原、對黑石獸人,十分熟悉,經驗非常豐富。
可惜他小隊裡八個屬下,七個是水嫩水嫩的新兵,剛剛放下鋤頭乾草叉,應徵而來的。餘下一個副小隊長,原也是他帶出來的新兵,後來經過黑石山一役,榮升下士,現在又幫著他帶兵。
這樣一來,這支小隊,就不如幸運紅石老到。
但是另一方面,衛兵的裝備畢竟是制式,齊全周備,總體而言,比幸運紅石要好一些。
所以,一來一去,雙方都有倚仗對方之處。相處起來,倒也比較融洽。
……
又是個好天氣。
在燃燒平原上,好天氣的意思是,風沒有大到捲起沙柱,太陽沒有晒得太多人中暑。
趁著好天氣,幸運紅石與衛兵小隊,一同出任務。星星還沒落下去,他們就已經在一個獸人營地外埋伏好了。
他們今天要“清理”的這個獸人營地,屬於裂盾獸人的殘部,是一個很小的分支。一共六頂帳篷。
具體情況,軍隊的盜賊已經蹲點偵查過了,在地圖上標記得清清楚楚:三十一個獸人,其中青壯年男性獸人六個;三到五個幼兒。生產單位,自制武器,沒有盔甲,沒有施法者,戰鬥力低下。
但是,等啊等啊,等到太陽爬到了山肩上,一夥人還是趴在那裡。
幾個拿主意的互相打個眼色,匍匐退後,低聲商量。
“怎麼回事?”
“太安靜了,不像話……”
是啊,按說這個時候,獸人部族裡,外出打獵的青壯年、搜尋草藥與礦石的老弱,都應該出發了啊。
可是眼下,怎麼一點響動也沒有呢?
他們低聲商量幾句,中士與康拉德兩人一起,互相照應著,慢慢地摸近營地。
在凱爾等人焦灼的等待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終於,他們看到中士與康拉德跑了回來。
“全死光了。”康拉德嘖嘖不已,“真利落!是個火系法師乾的。”
“瞧那焦黑焦黑的,只怕是個高階法師。”中士經歷過大型戰役,對魔法的效果更熟悉一點,“那些獸人已經僵硬掉了。摸上去,應該是昨天傍晚的事。”
一個新兵打了顫——摸什麼?當然是摸屍體了。還是綠皮的獸人屍體!
既然如此,那他們就不用戰鬥了,直接進去打掃吧。
……
獸人營地裡,最好最大的帳篷中,從岩漿裡爬出來的怪物,呆呆地坐在地上。
怪物是順著老獸人留下的痕跡,找到這裡的。
怪物旁邊幾步遠,就是屍體。
胸膛或者頭顱、焦黑碳化的屍體。四個女性獸人:三個青壯年,一個還未成年;此外還有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幼兒,也不知男女。
怪物已經坐在這裡整整一夜了。
怪物的前爪抓著一面鏡子。
一面巴掌大小的鏡子。
渾圓的青銅框殼兒,上面一圈穀穗形的邊沿紋理,中央四朵精美的寧神花旋繞;像河蚌那樣,可以開合,玻璃鏡面光滑明亮。
毫無疑問,這面鏡子是艾爾文出產;而在落到獸人手裡後,它也得到了很好的保養。
但是,鏡子裡的傢伙……
為什麼臉上、全身上下,長出了那麼多細細小小的紅鱗呢?
尤里明明說過的……
明明說過他不會長這個!
——尤里?
怪物迷茫的眼神驀然一凝,瞬間清醒過來。
“我是人……”
他緩緩抓緊手裡的鏡子。鏡殼上精美的花紋慢慢扭曲模糊,整個殼兒發紅軟化,最後化作青銅汁,從他的指縫間留了下去。
明明是灼熱的金屬汁,卻彷彿只是清水一般,沒在指間細細的紅鱗上留下任何痕跡……
“只是契約……我……不是怪物。”
查理一把扔掉手裡的廢品,坍軟成一團的廢品:“不是!”
……
在營地裡搜尋的新兵嚇了一跳:“有聲音!”
中士一把拉開他,嗓音壓得極低:“白痴,下次不要嚷嚷!”
不許出聲?那怎麼通知同伴?
新兵迷惑的目光裡,下士與韋恩在前,康拉德與奧狄斯交換了一個眼色,朝後面幾個一打手勢,散成扇形,抄向出聲的帳篷。
……
腳步聲,翻檢屍體的聲響。其中有一小撥人,正朝這邊來。
查理連忙起身,四下張望。
看到他這幅模樣的傢伙,如今就是眼前這些獸人,都已經死了;但剛才那句話,分明是通用語……
然後查理髮現了旁邊的獸皮袋子。
皮袋子是以狩獵為生的部族,常用來藏東西的容器。相當於墾荒務農的人類,愛用的木箱子。
查理幾步走過去,手一劃,銳利的冰刃一閃而沒,把皮袋子撩成了兩半。
裡面的衣物、草藥,便掉了出來。
……
韋恩與下士一衝進帳篷,便沒了動靜。
康拉德和奧狄斯更加高度警惕,猛然衝進去——隨即也沒了動靜。
凱爾和中士面面相覷,背上都涼颼颼地。饒是他們經驗豐富,一時間也不知所措——不管情況怎麼樣,總該有聲響吧?
兩人正焦灼萬分、進退不得,那頂帳篷“嘭”一聲綻成了一朵火花。
凱爾心頭驟然一緊,下一刻,他卻慶幸萬分地發現,火焰只是吞沒了帳篷布料,並沒有燒起來。
現在,裡面的情景誰都看得到了。
一個全身長袍,斗篷兜帽拉得密密實實的法師,坐在獸人的皮袋子上。他面前,韋恩他們四個俱站著,一動也不敢動。
因為一圈圈明亮橙紅的火焰,就懸停在他們咽喉前。在半空中,詭異地燃燒著、跳躍著。
考慮到這個法師彈指之間,把牢固的帳篷變成了幾縷輕灰,沒有人懷疑他的火焰溫度夠不夠烤焦活人。
更沒有人懷疑,只要他們敢動上一動,那麼這個營地裡,獸人的營地裡,就會新增四具焦屍,人類的焦屍。
中士暗暗鬆了口氣:“請問,您是誰?”
法師沒有回答。兜帽下的目光似乎冷冷地睨了中士一眼。
凱爾在外面跑,比在軍隊裡直來直去慣了的中士更會說話,見狀趕緊申明:“我們也是來對付獸人的。”
懸浮的熾熱火焰略略放開了點,但韋恩的大鬍子已經焦得不可挽回了。好在韋恩雖然脾氣不好,倒也清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自己跟自己乾瞪眼,硬是忍著沒說一個字。
凱爾放下半顆心,行了個禮笑道:“是我們魯莽,我們這就離開。”他一個手勢,幸運紅石的人紛紛後退;但後退了一段,就不動了。
凱爾這才繼續請求道:“能請您放了他們嗎?我們為冒犯了您深感歉意。但我們並無惡意,之前只是誤以為帳篷裡還有獸人。”
神祕的法師不耐煩地揮揮手,困著韋恩他們的火焰倏然消散。然而與此同時,法師身周的冰凌數量,卻陡然暴漲了兩倍。一條一條幽幽發藍,還尖端朝外。
顯然,一旦面前的人有所異動,它們就會暴射而出。
幸運紅石的人,還有衛兵們,一起慢慢退出營地,俱是大鬆一口氣。
在如此近的距離下,他們當然能幹掉一個法師。但高階法師對魔法的掌握,深厚精湛。片刻幾秒,一念之間,足夠把好幾人烤個焦黑、穿個透心涼。
幸運紅石是求財的,衛兵是完成任務,他們都不想當英雄烈士。
何況是莫名其妙、敵我不明的烈士。
所以,既然不是敵人,那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至於是不是朋友,對方態度如此冷漠,他們才不會傻到去追問……
……
見人都離開了營地,查理起身拎起袍角,抬起**的腳丫子,在已經被他毀掉的帳篷裡,挨個屍體比了比。最後選中一個年輕女獸人的靴子,拖下來,穿上了。
——剛才情況匆忙,衣服斗篷手套都穿戴上了,但靴子卻已經來不及。
然後查理走出了帳篷,走出了營地,直直朝西南方向出發。
那是暴風城的方向。
幸運紅石的人還在營地外。查理也不避諱,直接從他們面前走過。此刻他身上魔法護盾俱全,就算這二三十號人,人人一把手弩,驟然發動襲擊,他也可以將他們全變成焦炭,並且全身而退。
一個新兵輕聲道:“他穿的衣服好像是獸人……”話音未落,已經被下士捂住了嘴。
查理停下了腳步。
兩邊陡然緊張起來。
查理沉著嗓子,冷冷道:“你的眼力不錯。我不介意和你換一身。”
這幾句話都是通用語,口音純正,吐字清晰,法師們引以為傲的標準發音——因為有利於唸咒施法。
所以氣氛頓時緩和了。中士乾笑了兩聲,說話的新兵窘紅了臉,中士還沒想出說什麼解圍,查理已經重新往前走了。
他們目送查理走遠,走下一道下坡不見,俱是鬆了口氣。
韋恩這才摸摸自己的鬍子,嘟囔:“全燒光了……”
奧狄斯拍拍韋恩肌肉虯結的胳膊:“你這麼大個子,就算一根毛都沒有,誰敢說你不是好漢?嗯?誰敢?!”
古勒忽然道:“他好像沒打掃營地。”
“哦……”中士也注意到了,與凱爾他們互相看看,試探道:“這一回的任務,好像完成得特別快?”
凱爾點點頭:“有個挺厲害的法師路過,心情好,幫了我們一把。所以,有幾隻耳朵,是焦的。”
這一夥人忽然忍不住都笑了。
又一個新兵道:“難道他是為了一套衣服,才掃蕩這裡的?”
中士順手就賞了他一個後腦勺:“胡說!”朝營地一指:“小兔崽子們,上!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