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塔只有一道樓梯,十格一個小平臺,同是也轉彎,這樣盤旋而上,直到塔頂。
兩個年輕人登到塔內最高一層,沒有再往上,走到小窗前。從小窗望出去,絕大部分港口盡收眼底。
尤里眼力特別好,不像查理要用望遠鏡。他眯起眼眺望了一小會兒,就對查理道:“船隊好像開始往回走了。旗艦在中間,其它的在後面,排成兩列。旗艦上護航的皇家獅鷲騎士,一共三十六名……”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了:“我說,這是馬庫斯安排的吧?”
查理聳聳肩:“不知道。有可能是;但也可能是貴族子弟、只砍過靶子、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最上面值哨的兩名衛兵聽到響動,走下來探查情況,一見查理的衣著與法杖,先就對視了一眼,頗覺麻煩。其中一名較為年長的,目光停在查理胸前的高階法師徽章上,連忙示意同伴行禮:“閣下——您這是?”
查理笑了笑:“我的老師,哦,就.是安多瑪斯閣下,他說這裡視野好。”他聳聳肩:“我們就在這兒看一會兒。”端出大法師名頭一壓,也不問可不可以。
年輕些的衛兵有些為難,嘴脣微.動想說什麼,年長的已經搶先開口了,委婉道:“閱兵式快結束了。”
查理點點頭:“是啊,艦隊已經開.始回來了。今天的風好像不小,上面冷,我也不上去了。”
既然這樣,兩個衛兵沒再說什麼,又回到哨位上去.了。這裡雖然是要塞,但自從二十多年前修建完成後,就沒進入過戰備狀態。而且要塞這種地方,平民雖然不能進去逛,王國內的高階法師來來去去,還是經常有的。其中一個愛看風景的,在瞭望塔裡站一會兒,好像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
……
看著兩個衛兵消失在上方樓梯口,尤里搖了搖頭,.隨即丟開不管,轉頭盯緊了港口外的艦船。
因為是閱兵式,不是臨陣對敵,所以旗艦為首,此.刻已經直朝港口回駛而來。船的速度其實不慢,只是距離較遠,一身鐵甲的戰船,在深藍綠的大海上破浪前進,看上去卻像一隻小甲蟲,在一片綠葉上爬行。
弗塔根公爵可.以說是安杜因.烏瑞恩的監護人。所以他領著兩個親隨,匆匆趕過去迎接。兩儀仗兵還在港口棧橋上等,公爵就從他們之間穿了過去,在緊挨海邊的地方,才止下腳步。
安多瑪斯與馬林跟在公爵後面,布倫達跟在馬林身後,大法師們的十一名近侍隨行。或許大法師們的體力,終究比不上身為聖騎士的公爵,走得就要慢了許多。直到棧橋那頭旗艦都已經kao岸,他們才剛剛踏上棧橋這一頭。
馬庫斯.喬納森將軍執禮,安杜因.烏瑞恩王子回禮。此時,王子殿下的身邊站著蓋曼,而女伯爵就站在蓋曼並排。
查理慢慢吸入一口氣,尤里對他輕聲道:“女伯爵只帶了兩個近侍上船,這會兒和別的近侍一起站在後面。”他指了指港口廣場。不知何時,女伯爵的四個近侍已經牽馬等在了那兒——由於下船後,閱兵式全部結束,觀禮的人不再回觀禮臺,另外也有不少貴族的近侍,也是這麼做的。如果不是港口通往城區的路上要透過數道陡坡,行車不便,他們應該會把馬車趕過去等候。
踏板迅速搭好了,王子殿下當然是第一位下船。
女伯爵本來也打算跟著一同下來,但大主教本尼迪塔斯剛好笑著與女伯爵說了幾句什麼,出於禮節,女伯爵當然要回答。
這一耽擱,王子殿下已經扶著攬繩,首先下了船。蓋曼隨護在其後一步遠處,彎腰在王子耳邊說了句什麼,王子揮手回答儀仗衛兵的執禮歡呼。
然後大主教引手謙讓,女伯爵笑著頷首謝過,第二個下船。
就在她一腳邁出卻沒踏落的時候,船上,大主教一法杖捅向她背後;船下,布倫達迅速唸咒,一秒不到就完成了施法——這令查理眼睛一眯。
女伯爵頓時滾落踏板,不過那道魔法卻只是令她痛呼一聲,並沒有現出原形。弗塔根已經“錚”一聲拔出佩劍,見狀連退幾步,手上的劍沒能砍下去。
就在船上船下一片譁然之時,查理察覺,有一道劇烈的奧術能量從要塞急遽射出——速度之快,他甚至沒法用眼睛看到它——瞬間就擊中了女伯爵。
奧特蘭來的女士一陣**,體型迅速擴大。踏板隨之坍塌,黑龍現出了原型,拍動翅膀,試圖飛起來。
王子殿下早被蓋曼引領到了“迎接他”的安多瑪斯和馬林面前,尤里低笑一聲:“查查,我跟你打賭,剛才那大主教,說的是‘女士優先’。”
……
查倆被尤里逗樂了,可惜他沒空回答尤里。因為八個侍衛從供車伕等人休憩的區域跑了出來,穿過要塞,飛快地衝向港口。
查理連忙凍住了最後一個、然後是倒數第二個、倒數第三個,就在他要讓第四個近侍嚐嚐尤里嘗過的滋味時,他被發覺了。那近侍怒喝一聲,前頭幾個侍從也發覺了,他們立即停下腳步,紛紛拔出配劍。有兩個一揮胳膊把劍向查理投擲過來,另外三個忙著劈開寒冰。
尤里一把按低查理、抱著他滾到一邊。尖銳的破空聲裡,一把佩劍射進窗子、直釘上牆壁,深深沒入石壁,直到劍柄,其上的符文閃過一道火紅的亮光,黯了下去。
與此同時,另一把佩劍卻是穿透了窗下的石壁,刺出數寸劍尖——瞭望塔的石牆高處比低處略薄些,但也足有半米厚!
一串焦灼而高亢的龍嘯響徹港口,查理聽得懂,那是“對,守衛,過來幫幫你們的主人!”回答她的有龍吟,也有獅鷲的利鳴叫、人的怒吼,還有疾跑的馬蹄聲。要塞下方,則有板甲步兵紛紛雜雜的腳步聲,沉重急促。
尤里側耳聽了一小會兒動靜,這才鬆了口氣:“好了,他們去港口了。”
查理本來乖乖讓尤里按著,身體輕輕繃緊,隨時準備按照尤里的示意行動,一聽這話,連忙從尤里懷裡掙出腦袋來,使勁撐著尤里的胸膛,忙不迭仰開去:“這什麼新衣服,盡是硝過的味道,薰死人了。”轉而看到那兩把劍,不由目瞪口呆。
……
這一切說起來長,其實從大主教閣下那一推、到查理從尤里懷裡跳起來,只不過十幾秒而已。頂樓的兩名哨兵起先只知驚呼,這會兒醒過神來,匆匆跑下樓梯,剛要向查理說什麼,見到牆上的劍,駭然失色。
不過,或許是有一名高階法師在場的關係,他們還是很快鎮定了下來:“閣下,請下命令。”年長的又補充道:“按照戰時緊急條款,我們現在就近聽從您的指揮。”
查理從視窗探頭望了一下,見那三塊寒冰連帶裡面凍結的侍衛還在,只是被砍出了幾道深深淺淺的白槽,不由微微一笑,叫過衛兵來指給他們看:“通知你們的長官:卡特拉娜.普瑞斯托女伯爵是黑龍,她的近侍不是龍就是龍人,這裡有三個俘虜,讓他們小心處理。”
他抬頭望了眼混亂的港口,弗塔根公爵領著一群衛兵,力敵黑龍;三位大法師退到了岸上,將王子殿下護在中間,同時支援弗塔根;皇家獅鷲居高臨下、控制了天空中,黑龍數次試圖起飛,都沒有成功。
至於旗艦,則沿著棧橋往前,硬開到岸邊直接擱淺,船上的人們已經疏散,傷員正在搶救,由法席恩主教負責;而大主教,則正關注著戰況——他的聖光已經幫了弗塔根他們不少次。
整個港口由馬庫斯將軍指揮,一切排程井井有條。連近侍們那裡的騷亂已經平息了下來——畢竟,大人物們不管怕不怕死,個個金貴。他們的近侍大半是經驗豐富的老手,而且職業特性,最善於第一時間對突**況作出反應。雖然單挑贏不過女伯爵的近侍,可同仇敵愾對付黑龍時……
查理與尤里互看一眼,查理聳了聳肩:“別的忙,我們也幫不上了。”
尤里摸摸下巴,忽然提議:“風好像小了。走,我們上去透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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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無垠,水天一色,棕木棧橋,白石廣場,紅殷殷的鮮血。
港口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只是安多瑪斯他們卻進了要塞指揮室,一時半刻,還出不來。
兩個年輕人並肩立在瞭望塔頂,從凸凹口處,俯瞰下面的衛兵們井然有序地忙碌,給犧牲的同僚蓋上披風抬走,收拾那幾頭黑龍近侍;也看軍官們抓下頭盔、扯著嗓子焦頭爛額——要知道暴風港是深水良港,當年又經過大規模拓造,黑龍的屍體掉進海里容易,想要撈上來,可就難了。
尤里更慘烈的場面也見過,看了一會兒,就有點無聊了。他聽聽樓梯那兒沒有誰上來,看看兩邊其他了望塔上也並沒有人,脣角偷偷一翹,突然伸手、把查理一攬。
查理嚇了一跳,迅速掃視左右,見只有港口棧橋外,有皇家獅鷲騎士低空飛掠,在忙著善後,也就沒有掙扎。
尤里安安靜靜摟著查理,親了他一下;過了沒會會兒,又是一下:“都結束了。”
查理長出一口氣,真正放鬆下來,倚著身後的尤里,抬頭望了望天空,輕聲道:“今天的確是個好日子……瞧,多好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