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氣爽,天藍雲白。
公塔位於法師區的中心地帶,從這裡向四周看去,一片綠意蔥蔥的常綠喬木之上,三座大法師塔聳峙天地,盡皆在望。
德亞一步一步、緩緩走下公塔正門寬敞的白石大臺階,把玩了好一會兒高階法師的公會徽章,仔仔細細佩戴在胸口,深吸一口氣,環顧四下,又調頭仰望公塔,眯起眼、迎著上午的陽光,瞻仰它高高的塔頂。
兩個年輕人跟在德亞後面。查理的徽章被尤里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琢磨,還試著輕輕咬了一下:“純金的?”
查理搖頭:“純金的哪能那麼硬。”
德亞本來躊躇滿志,一聽他們的對話,立刻洩氣,揉揉被陽光刺痛的眼睛,沒好氣道:“摻的祕銀。特製附魔,放上幾百年都光亮閃閃。”
查理不好意思地對他笑了笑,一把奪過徽章塞進外套口袋裡。尤里聳聳肩,擺出“我什麼都沒幹”的模樣。德亞盯著那個徽章明珠暗投,頓時沒了脾氣,打起精神對查理道:“晉升高階法師,只是一個開始。我們以後的路還長。一起努力?”
查理也笑了,點點頭:“一起努力。”
……
德亞坐上馬車,原路返回法.師塔;查理與尤里,則走向另一邊。
尤里望了一眼遠去的馬車,神色一正:“他在拉攏你。”
“還算不上吧。”查理有些木然,“他應.該是覺得我與他背景相似,又出自同一個老師,所以要交好,以後也是人脈。像萊科寧那樣的麻煩,可不止一個——不過萊科寧不愧是諾西爾伯爵的非獨生子,很機靈那……相比起來,我覺得,德亞的心胸已經挺寬廣了。”
“昨天晚上不是說起過麼?他被.安多瑪斯閣下收為學生前,就在法師區了。”尤里聳聳肩,“像莉莉那樣家世好、天賦更好的人,他應該也見了不少了。可惜,他野心太大、做事太急切了。”
查理嘆了口氣:“也不能怪他。金錢,權勢,地位,這些可.都是誘人的好東西。”
“但不是最重要的。啊,我們不要管他了。”尤里使勁伸.了個懶腰,“聽說矮人最擅長做肉菜,還有釀麥酒,所以呢,今天中午,我要吃啤酒烤豬排,還有血腸,還有洛克湖狂魚!再加上麥酒——”他瞅瞅查理,見查理習以為常的樣子,咧嘴一樂,可又不由有些意猶未盡;忽然轉過身,故意強調:“一桶!”
查理腳下幾乎一個趔趄。
尤里滿意了:“你呢,查查?”
查理哭笑不得:“我?我每樣從你那兒叉一塊,就行了!”
他們出來前就已經告知了管家格林先生,不管.晉階考試結果如何,完事了去矮人區逛逛——早先的時候,管家先生派了個僕人跑腿,一下子就幫他們打聽清楚了:姓艾爾默的鐵匠,暴風城就有一位,在矮人區開著武器鋪。
當然,一把有些.年頭的佩劍,固然有收藏價值,但還不至於讓查理與尤里如此熱心。關鍵在於,它可以作為一個理由,一個從法師區去矮人區的理由——尼瑞斯許下的誓言非鮮血不能償願,既然閱兵式註定不能平靜,他們就應該通知一下暗夜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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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法師區外圍,叫了一艘運河小渡船,也沒還價,十個銅幣,很快坐到教堂區。
光明大教堂擁有一批虔誠的信徒,所以每天早上,教堂區的人流都會比較多。兩個年輕人趁著人多,前後抓了兩個操著舊城區口音的男孩跑腿,給尼瑞斯送去了訊息。與上一回不同,這次連達納蘇斯語都不用了,就像老朋友一般,隨意散漫一張便條:
——閱兵式盛況空前,記得來看啊,有望遠鏡就帶上。錯過了,小心後悔一輩子!
然後,他們往北直走,經過運河大橋,步入了矮人區。
“咳、咳!”尤里被煙塵嗆到了,望望兩邊的屋頂煙囪,並沒有誰家冒著黑煙——也就是開著熔爐,不由了奇怪了,“這煙哪裡來的?”
查理心裡倒是有幾分準備,加快腳步往前走了一段,指給尤里看:“你瞧!”
原來矮人區中央廣場,其實是個熔鍊區,有個大熔爐。熱風驅動的鼓風機,一胖一癟,呼啦啦吹得起勁。一小夥兒矮人光著膀子,正在一堆礦石、銅錠、錫錠與鐵錠之間,忙忙碌碌。
“他們真明智,大熔爐熔鍊出來的東西,純度比小爐子好。”
“有矮人的地方肯定有礦石,這句話一點沒錯。”
“對了,他們也盛產獵人。”
“大山獵人。但沒有暗夜精靈獵手那麼好的遠端狙擊能力。”
“嗯。不過,矮人的體格在那兒擺著——不是有句話說,矮人住的地方,感冒都沒處傳染麼?加上不怕冷不怕累,性格又堅韌固執得勝過石頭……不怕獵人本事大,只怕獵人脾氣壞,難纏,一惹上就跟你沒完沒了。”
兩個年輕人一邊嘖嘖稱奇,一邊決定先去吃一頓鐵爐堡風格的風味午餐。
矮人區的旅館只有一家,連個名字都沒有,原先是探險者協會的落腳點——矮人的探險,中心目的是勘探礦物,以及考古——後來,在暴風城定居的矮人、來暴風王國旅行工作的矮人,漸漸多了起來,那兒也就開始招待非協會成員。如今住在暴風城的矮人,當初剛來時、還沒安頓下來前,幾乎都在那兒住過幾天。
尤里隨便找了家店問了一下路,結果店老闆與店裡在挑東西的客人,一起熱心地給他指明方向。
只是,兩個大嗓門賣力地噴出帶著鐵爐堡口音的通用語,這種待遇,可不是普通人消受得起的。問完路出來,饒是尤里這麼強壯的傢伙,都暈頭轉向。
查理在門外就站住了,好奇地看著那一小撥矮人按照特定比例,把銅與錫熔融成青銅,沒跟進去。尤里撓著頭出來時,那些矮人剛好把一爐子紅通通的青銅水倒進模子裡,查理心滿意足地瞧完最後一個步驟,轉頭問尤里:
“遠不遠?哪邊走?”
“也就十來分鐘。直走。唔……這邊。”尤里一指店門左邊,指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查理已經邁步向前了:“走啦,他們這爐已經好了。我看他們的樣子,打算收工吃飯去了,下午再來忙下一爐——你沒得看了。”
“哎。”尤里一點也不介意,應了一聲,連忙跟上。
……
十來分鐘後,兩個年輕人對著一家架子上擺滿武器的鋪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查理起先還打算給尤里留點面子,可到底忍不住,一點點洩出了笑來:“到底了。這裡賣午飯?”
尤里誇張地攤攤手、聳聳肩:“出門時拐錯了。”雖然被取笑,可是看著查理樂得不行,開心又狡猾,好像叼到了肉骨頭的小野貓,與應酬時截然不同,他就怎麼也懊惱不起來。“走吧,反正還早。”說完待轉身,卻差點撞到頭頂上掛的店牌。抬頭一看:“鐵匠鋪……”
“鑄劍師:格瑞曼德.艾爾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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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裡有一個矮人,不過專心致志圍著鍛造爐在忙;明明知道有人來,卻連頭都沒抬,掄著把錘子在打一塊燒紅的鐵,“叮叮噹噹”敲得飛快。
這個矮人頭頂光禿禿的,淡褐色的大鬍子編成了粗大的辮子,直垂到他腰下;連嘴邊的兩撇鬍子,也束成了對稱的兩個小辮子,比少女的馬尾辮還要粗些。
兩個年輕人在店裡四下看東西,消磨了好一會兒,那邊終於“嗤”一聲淬火。兩人轉頭看去,正好聽到一個渾厚的嗓音響起,帶著極為濃重的鐵爐堡口音:“買東西?打劍?”
“回爐。”尤里把帶來的佩劍放在桌子上,“您就是格瑞曼德.艾爾默?”
“嗯,門口牌子寫著那。別您您您的,我們不興這些。”矮人鐵匠伸手抓過劍去,連鞘都沒拖,就已經點頭:“沒錯,是我打的劍。”下一刻,他兩道濃眉皺成了一團:“怎麼成了這樣子?!”一把拔出來,又愣住了:“這把劍……”
他抬頭仔細打量了一番尤里,目光在尤里腰間的劍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又轉過身,對著查理上上下下瞅了半天:“不像,一點不像……”
兩個年輕人聽得一頭霧水,格瑞曼德沉沉嘆息,頓了一小會兒,才道:“這把劍,是我年輕時打的,送給了一個朋友。他死在那些骯髒的綠皮手裡……能告訴我,你們怎麼得到它的嗎?”
尤里點頭:“當然。”剛要從頭說起,不知哪裡冒出“咕嚕嚕咕嚕嚕”一串響。
店裡的三個人聞聲一怔,先先後後,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尤里的肚子上。
尤里到底有些不太好意思,撓頭傻笑。查理不禁樂了:“格瑞曼德,我們打算去嚐嚐啤酒烤豬排,還有血腸,你也一塊?快中午了,邊吃邊聊。”
格瑞曼德哈哈直樂,答應得十分痛快:“好!”出門與隔壁開店的矮人打了個招呼,連門板都不上,直接抬腿就走:“你們可來對了時候,前幾天才到的雷霆麥酒,今年的。”又對尤里道:“矮人沒那麼多講究,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