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替身
他是被選進宮的男子,同在身邊的,還有很多官宦人家的男子,都是非富即貴。
這是皇帝親政以來第一次大選,據說皇后就是要從這裡面選出來的。
不過他知道自己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驚世的容貌,想被選上並不容易,所以他也沒抱什麼奢望。與其在宮裡孤苦一輩子,不如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嫁了的好。
因為他向來看得都通透,所以母親也格外疼惜他。
其實他也不過是個五皇子潘蘭學來的罷了,想到之前兩人還曾促膝長談,如今卻再難相見,心中就難免生出幾分難過。
入了宮要學的規矩就多了,曲彤也顧不得去想其他,專心地學習著,他雖無心後位,卻也不願讓人小瞧了去。
曲家雖不是高官名門,但這點驕傲還是有的。
經過一個月的訓練,明日就是大選了,師傅們放了他們一天假,於是隨處可見男子們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
他是懶得與這些無聊的男子閒話的,如今少不得躲起來。
轉身向旁邊的角門走去,穿過角門是一條幽靜的小路,兩旁種著竹子,很是清雅,沿著小路走到頭是一個水池,裡面種滿荷花,繞過水池再過一個門就是另外一個院落了。
曲彤慢慢的閒逛,渾然不覺自己已經走出了規定的範圍。
不知不覺的就來一處寬廣之處,這時他也覺得有些累了,正要找個地方休息,然而此刻從遠處奔來一匹雪白的高頭大馬,只是瞬間的事,那馬疾馳到眼前,馬蹄子幾乎踩到他身上。
馬上之人猛拉韁繩,那馬人立而起,發出嘶鳴,而後馬蹄險險的落到曲彤的身邊,沒有讓他成為馬下亡魂。
曲彤不是膽小之人,可任誰遇見此事都鎮定不了,好在沒有傷著,他盡力的平復心跳,用力的呼氣起來。
“你沒事吧?”馬上那人高高在上,彷彿目空一切地漫不經心的問道,沒有關懷,沒有內疚。
“……”曲彤的脾氣上來,他很想問一句:換成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可當他抬起頭,看見那女子揹著光,看不清面容,卻能看清那一雙冷若冰霜的眼睛,裡面沒有歡喜,沒有憂傷,有的只是對所有失去希望的死寂,那樣年輕的女子竟然能有這樣的眼神,實在令曲彤驚訝。
就是這樣一會兒功夫,他已經忘了怒氣,深深的陷入了那雙眼睛裡。
“你是參選的秀男?”那人看見他的衣服,冷冷問道。
“是。”曲彤覺得自己直視一個女子實在太過大膽,連忙低下頭去。
“你叫什麼名字?”馬鞭伸到他的下顎,將他的頭抬了起來。那女子看他的目光,卻彷彿透過他看另外一個人,帶著笑意,似春日的陽光。
“你不覺得太過無禮了嗎?”曲彤皺了皺眉,將臉轉向一邊。
好狂妄的女子,明知他是秀男還敢如此,真是目無禮法。
“有趣。”那女子笑道,隨即也不與他多說,策馬而去。
“……”曲彤望著那人的背影,突然有些後悔。自己有時候就是太倔強了。
不過告訴她又如何呢,兩人不過一面之緣,他在宮裡一天,就是皇上的人,不該有別的心思……
只是這一夜,曲彤的夢裡,都是那白色的高頭大馬上坐著一個衣飾華貴的女子,面容模糊,聲音卻清晰得很,她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第二日便是大選,所有人早早起來梳洗,換了統一的衣服,無聲地站成兩排向未知的命運走去。
來到大殿,幾乎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氣勢恢巨集而奢華,空曠的大殿上立著十二個盤龍柱,地面鋪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遠處高高在上的金鑾座上,是一個模糊的身影,可那威嚴卻直指人心,讓人不敢逼視。
眾男子連忙低下頭去,放輕腳步,連大氣都不敢出地走了進去。
壓抑,透不過氣的壓抑,彷彿有什麼牢牢地盤旋在頭上,讓所有人都無法抬起頭來。
皇上的眼神,若有實質,令人忍不住膽戰心驚。
這眼神哪裡是在看自己未來的妃子,就說是在看自己的仇人也不為過。
被點到名字的男子上前數步,回答皇上的問題,然後由皇上決定去留。
一旁的侍從手裡的托盤上放著一隻龍鳳呈祥的髮簪,最終戴在誰的頭上,誰就可以號令後宮。
所有人都那樣緊張,以致於回答問題的時候都磕磕絆絆,偶爾有幾個見過大世面的男子,也不免畏縮些。
皇上的聲音迴盪在大殿裡,彷彿很悠遠,似乎皇上根本就沒在眼前,而是隨時都會出現在任何人的身邊,令人膽寒。
前面二十幾人,只留下了五個,還都只是暫留,到了曲彤這裡,他心裡雖忐忑,卻不害怕。
留不下更好,他向來是如此認為的。
怎知卻聽到身後的驚呼聲。
皇上,親自走了下來。
她身穿黃色的朝服,隨意的走到他跟前,而他卻連頭都不敢抬。
這意味著什麼?一個皇上突然對默默無聞的男子感興趣了?他才不信。
可他又不得不信,因為皇上伸手抬起他的頭,問他:“你叫什麼名字?”離近一聽,這聲音是如此熟悉。
他抬眼,看見一個英俊的女子,眉宇間帶著煞氣,全身上下似乎都在述說著她是一代帝王。
他不認識她,可他認識這聲音,因為這聲音昨夜無數次的迴響在耳邊;他也認識這眼睛,因為這眼睛已經烙印在心裡無法磨滅。
“曲彤。”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極度的冷靜,或許極度的慌亂時,人反而能鎮定下來。
他直視著她的眼睛,她早已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可她就是喜歡戲弄他,非要他親口說出來不可,因為她是如此驕傲,怎能容忍一個男子不僅不回答她的問題,還痛斥她無禮?
她滿意一笑,似乎是發自真心,因為她笑的時候是那樣明媚,連眼中的陰霾都沖淡了。
潘敏夕從身旁侍從的托盤上拿過髮簪,輕緩卻堅定地插在曲彤素淨的頭髮上。
“恭喜皇上喜得佳後!”侍從們機靈地跪下來道賀。
眾男子雖不甘,卻也得跪下。
從此名份已定。
曲彤還有些糊塗,覺得自己像做夢一樣。
怎麼遇見了一個女子,覺得有些對她動心,第二天就發現她是自己要嫁的人,而且她也選擇了自己。
這樣的好事,怎麼就輪到他了呢?
可眼前的一切卻那樣真實,曲彤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權力!
令所有人臣服的權力,從此也交到了他的手裡!
訊息傳到朝上,朝臣譁然。
皇上竟然選了一個二品官的男兒當皇后?!
他的家裡不是最顯赫的,他的母親不是最有權的,他的相貌不是最美麗的,他的才情不是最出眾的,他的一切一切都算不上最好。
可皇上偏偏選擇了他。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包括曲彤。
當他蓋著蓋頭端坐在新房裡,當他的名字已經寫在了金冊上,他還是有些不信。
忐忑,從未如此忐忑過。
當一個人知道自己並沒有如此高的價值卻被用最高的禮節對待時,誰都會覺得不安。
屋裡想起腳步聲,“你們都下去。”是皇上來了,她將所有人打發走。
她走到跟前,曲彤的心緊繃著。
蓋頭被挑起,眼前的女子俯視著他,似乎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做一個好皇后,你得不到我的愛,我的心早給了別人,但你卻可以得到權力和我的尊重。”潘敏夕有些醉了,眼神難得的帶了幾分迷離。
“是。”曲彤望著她,心裡很疼。
他發覺原來自己已經愛上了她,可她卻不要這愛,因為她已心有所屬。
但他並不絕望,既然皇上選擇了他,起碼可以朝夕相伴,做人不能太貪心,這樣已很好。
宮裡的人越來越多,皇上也不偏頗,不見她多寵愛一人,也不見她多厭煩一人,彷彿她是沒心的,既然沒心,那誰都一樣。
他學著當一個好皇后,一個讓皇上稱讚的好皇后。
他會的不多,家裡權勢也不大,其中艱辛不言而喻。
可他不願辜負她的期望,他已經是這宮裡唯一有資格喚她敏夕的人,只要加以時日,或許敏夕會愛他一點點。
不用很多,真的一點點就夠了。
然後他就有勇氣面對所有的艱難。
可他很快發現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他無意中走入了皇上的書房,皇宮裡最大的禁地。
然後他看見了滿牆都是故人的畫像。
他應該喚他一聲五哥的,曾經他是那樣崇敬他。
可如今心中除了震驚,還有絕望。
敏夕心中所愛之人竟然就是五哥!
她明知這愛有多麼驚天動地,仍是奮不顧身。
她愛他如此,怎麼還會容別人走到她的心裡。
五哥走了,不知去向,他也帶走了敏夕的心和愛情。
一個人沒有了心和情,又怎麼會愛別人呢?
忽然想到宮裡所有人的模樣都跟五哥有些微的相似,皇上就像在收集自己喜歡的東西,只不過她收集的是人。
偌大的皇宮裡,竟然全部都是潘蘭的替身,他們無法代替那個人,甚至只能代替一小會兒,最可悲的是,皇上是不會愛上替身的。
是的,她不愛任何人,不管別人是如何愛她,如何的卑微和渴望,她統統都不要。
想到皇上第一次見自己的眼神和後來的種種,他明白就連自己,恐怕也是跟五哥有非常想像的地方,否則又怎麼可能得到這樣的厚待呢。
她不要別人,只要潘蘭,那麼的瘋狂,無法回頭。
好大的諷刺,原來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妄想而已。
望著窗外的雪景,曲彤飄忽一笑,帶著心碎。
他知道自己該死心了……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