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她讓你專請保姆?她是不是覺得你不方便?”聽了潘武的解釋,苗惟妙遲疑地問。
潘武的臉紅了下,低下頭來木訥地說:“苗院長,有些事情不好說啊。”
“小潘啊,我們現在是不是已經是朋友了?”苗惟妙夾起一片魚肉放到潘武的盤子裡,說,“你告訴我,是不是錢的問題?這個叫林琳的是不是要價太高了?”
就像苗惟妙對潘武的印象很好一樣,潘武對苗惟妙的印象也不錯,他覺得,她沒有架子,對待自己就像小弟弟一樣。更重要的是,她還是水城大醫院的副院長,將來說不定會有什麼事求她幫忙。林琳絕情而去,對他的傷害是巨大的,他知道,這是因為他沒有社會地位,是因為他的貧窮。可是,難道像他這樣的人就沒有權力去擁有愛情嗎?那麼現在,他能將自己最傷心的事情告訴苗惟妙嗎?
“苗院長,我……這個林琳和我……”想起了自己不成功的愛情,潘武有些語無倫次了,自林琳離他而去,他就沒對任何人講過,包括自己的父母,在他的心目中,他已經忌諱“林琳”這兩個字。
看著潘武心煩意亂又悵然若失的神情,苗惟妙馬上意識到,他和林琳先前一定認識,說不定還會有一段意味深長的故事。
“噢,小潘啊,我明白了,你和林琳是不是以前
就認識啊?”苗惟妙站起來,若無其事地笑著倒滿酒杯,說,“我可是過來人了,有什麼事能給我說嗎?我幫你出出主意,你看可不可以?”
潘武主動端起酒杯,想象苗惟妙那樣笑一笑卻沒能笑出來。
“苗院長,你的眼睛好厲害啊,你不會是心理醫生吧?這事兒我想瞞都瞞不過你。來,苗院長,我敬你一杯吧,感謝你對我的信任。”潘武舉起酒杯,說。
苗惟妙與潘武碰了下杯子,就一口喝光了。接下來,誰也不說話,直到潘武的眼淚慢慢地溢位眼眶。
其實,潘武不想哭,即使林琳抬腳離去的那天他也沒有哭。他是那麼愛林琳,而在林琳的眼裡他還不如一雙妖豔的高跟鞋,所以,他現在又是那麼恨林琳。這些日子以來,他在這種愛恨交加中度過漫長的一天又一天,他曾企盼發生奇蹟,林琳會在猛然間幡然醒悟,回心轉意,讓重新擁有美好的愛情。同時,他又懼怕發生奇蹟,這是因為,他永遠不會滿足林琳的物質**,她還會有再次離去的那一天,他得到還將是傷害。
“苗院長,讓你見笑了。”潘武接過苗惟妙遞過來的餐巾紙,擦拭著眼眶,說。
潘武情不自禁的眼淚證明了苗惟妙的判斷,他與林琳有一段非同尋常的故事。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那麼,潘武的傷心之
處在哪裡?他在這個故事中扮演著一個什麼樣的角色?時到如今,苗惟妙想知道潘武的心事,絕不單單是因為好奇,她在內心裡想幫助他。苗惟妙對潘武心存感謝,她心知肚明的是,如果不是潘武答應代她受過,她現在已經焦頭爛額,身敗名裂了,她為今天的一切所做出的奮鬥與犧牲都將付之東流。所以,她沒有任何理由不報答他。
“小潘啊,傷心的事不要憋在心裡,你不妨說給我聽聽。”苗惟妙努力做出和藹可親樣子,說,“你今年有二十五六了吧?你看我當你姐姐行不行?”
潘武沒有姐姐,所以就特別羨慕有姐姐的人,他覺得,如果像苗惟妙這樣有地位的人當他的姐姐,他是求之不得的。
“苗院長,我一個開出租車的認你為姐姐,我高攀不起啊。”潘武自嘲地笑著說。
苗惟妙就像每次在市立醫院開會發言時一樣,習慣性地搓了下手,說:“小潘啊,你我分工不同,沒有貴賤之分,都是為人民服務嘛。我有個弟弟,可他在老家,你就當我在水城的弟弟吧。”
潘武發現,苗惟妙認他做弟弟的願望是真誠的,不是因為一時有求於他的權宜之計。他想,如果自己一味地拒絕下去就有些不識抬舉了。
“苗院長,噢不,姐,我一定當好你的弟弟。”潘武想到這裡,就情緒激
動地說。
苗惟妙愉快而響亮地應了聲,說:“弟弟啊,把心事說給我聽聽吧,看我這個當姐姐的能不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潘武不再猶豫不決了,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向苗惟妙說了一遍,說到傷心處還再次淚流滿面,不能自已了。
苗惟妙被潘武的真情訴說深深地打動了,也跟著流了淚。這個時候,她驀地想起了宋光明,她想,當年她絕情地離他而去的時候,他一定也是這樣淚溼衣襟,惆悵滿懷,這是她犯下的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而且,她現在也已經受到了懲罰。
“弟弟啊,你愛她是嗎?”苗惟妙掏出手絹,擦著眼角,說。
潘武長吁一口氣,沒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還有挽回的餘地嗎?”苗惟妙關切地問。
對潘武來說,這麼巧合地再次見到林琳,他不回憶起過去的幸福時光是不可能的事,而且,看著在病**飽受折磨的林琳,他不頓生幾絲愛憐也是不可能的事。他曾試圖接近她,就是在林琳喊出讓他滾出去之後,他也沒有滾出去,而是強忍怒火留下來,用親近的語言與舉動來感化她。但是,在林琳決定將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丁大力的時候就已經鐵了心,就像當年的苗惟妙一樣。所以,林琳就直截了當告訴潘武,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她現在已經是
別人的人了。這對潘武來說無疑是齊天大辱,他用了三年的時間沒有辦到的事,卻被另一個男人輕而易舉地辦到了。當然,他現在還不會知道,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剛剛認作姐姐的苗惟妙的前夫丁大力,他更不會知道,丁大力得到林琳的唯一條件,就是那雙妖豔的高跟鞋。
“姐,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潘武心灰意冷地說,“你就不用費心了。”
面對憂鬱而絕望的潘武,苗惟妙不禁如坐鍼氈了。潘武深愛著林琳,得到的卻是傷害,當年,宋光明深愛著她,得到的也是傷害。她突然發現,自己竟然與一個無知的女子犯了同樣的錯誤。在幾年的那個夜晚,她曾用自己的身體向宋光明道了歉,希望能得到宋光明的原諒。現在看來,她是在自欺欺人,掩耳盜鈴,她欠宋光明的感情債今生今世是還不上了。
得意中的人不會想到自己曾犯下的錯誤,只有在失意中,人們才會檢討自己,就像現在的苗惟妙。苗惟妙從沒向人吐露過自己對宋光明的愧疚之感,但是現在,面對不幸的潘武,她產生了一吐胸意的想法。她覺得,她欠宋光明的感情賬,不僅僅是欠宋光明一個人的,就像林琳傷害的不僅僅是潘武一樣,而是女人欠男人的感情賬,是女人對男人的傷害。
“弟弟啊,幾年前,你姐姐我也幹
過這種蠢事啊。”苗惟妙獨自飲口酒,苦笑著說,“我突然發現,林琳只是在重複著我的過去。”
潘武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滿懷疑惑地看著苗惟妙,說:“姐,你說什麼?”
苗惟妙突然察覺到,她將對宋光明的背叛說成一種蠢事是不恰當的,這是因為,她的選擇不是一時衝動,更不是受人逼迫,是心甘情願的,她犧牲了愛情卻到了回報,儘管這種回報並不是完美無缺的。
“弟弟啊,看來我喝得有些多了,沒什麼了。”苗惟妙強作笑顏地說,“來,我再敬你一杯,我是女人,林琳也是女人,我代表她向你表示真誠的道歉吧,希望你振作精神,尋找到新的愛情。”
“姐,你是你,她是她,你以後就不要再提她了。”潘武哀怨地望苗惟妙,說。
5苗惟妙決定去市立醫院的**病房看望一個重要的人物,是在所有的煩心事都處理好了以後。
在宴請潘武的那個晚上,苗惟妙與他商定,由苗惟妙出資另請保姆照顧林琳,而潘武則代替苗惟妙去腎病病房照料她的父親苗繼生,陪護的物件大換位,一切問題就馬上迎刃而解了。這個時候,苗惟妙的心思重新想到了自己的仕途,她認為,她絕不能放棄,必須繼續努力,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這個重要的人物住在**病房裡已
經十多天了,苗惟妙也曾與其他院領導一起來看過他,但是,她卻從沒單獨在他的病房裡出現過。在一個星燦月滿的晚上,苗惟妙下定決心,為了自己的命運,單獨與他會面。
市立醫院的**病房在住院部的最北部,是座三層小樓,與腎病病房相鄰,卻有一牆之隔。這天晚上,苗惟妙先去看了父親,並給潘武帶去了一件名牌t恤衫,這是她下午參加一個藥品推介會發的紀念品。然後,她就走出腎病病房,若無其事地圍著那段矮矮的圍牆轉了一圈兒,發現周圍沒有醫院的人,才溜進了**病房樓。**病房有正門,那裡有保安二十四小時值班,還有一個小門,在樓東頭,是清潔工出入的地方。為了不引起人們的注意,苗惟妙就選擇了這個旁門左道。
這個重要人物住在二樓的東頭,苗惟妙順著樓東的樓道躡手躡腳地爬上樓來,就出現在病房前,並輕輕地敲響了房門。
現在,這個重要人物正在看電視,他的住院屬於療養性質,或者叫防患於未然,所以並沒有陪床。
“哪位?”重要人物聽到了敲門聲,就起身下床,邊開門邊問。
“田書記,是我啊,苗惟妙。”苗惟妙輕聲說,說著便閃進房內。
這個重要人物就是田書記,這個田書記就是苗惟妙搞“送光明工程”時的團市委書
記田風濤,不過,他現在已經不是團市委書記了,而是分管組織人事的市委副書記了。
“小苗啊,這麼晚了,你還來看我。”田書記嘿嘿地笑著說,“你今晚是不是值班啊?”
苗惟妙在沙發上坐下來,也笑著說:“是啊,我剛查完了崗,所以就順便來看看你。”
其實,苗惟妙今晚根本就不值班,為了給自己的不約而至找個合適的理由,曾想到過謊稱值班,而田風濤卻與她不謀而合了。
田風濤順手從床頭櫥上拿過一隻橘子,遞給苗惟妙,自己也拿起一隻,剝著橘皮,看著她,說:“小苗啊,我們有好幾年沒見了面了吧?你是不是把我這個團委書記給忘了?這幾年你可是沒什麼動靜了,是不是當年的銳氣和幹勁都沒有了啊?我記得你搞‘送光明工程’的時候,總是意氣風發的樣子,現在好像老氣橫秋的。你當上了副院長,是不是有船到碼頭車到站的想法了?”
苗惟妙知道,她在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來找田風濤,正是不想讓自己船到碼頭車到站。在扶正的問題上遭受了平生以來第一次重大挫折之後,她痛定思痛,將問題的癥結歸結到沒有後臺上來。她有自知之明,沒有丁凱峰,她就當不上市立醫院的副院長,她此前所謂的政績只是為了她的升遷作個必要的鋪墊。丁凱峰明年就要退
休了,她徹底失去了後臺,憑著她的資歷與經驗在官司場上單打獨鬥,只會有一個結果,那就是四面楚歌,一塌糊塗。她依稀記得,在與丁大力分手的時候,丁大力曾說她是個有野心的女人,這是他唯一值得苗惟妙佩服的話。她還記得,她當時糾正了丁大力的觀點,自稱是有理想。現在,她不想讓自己的理想半途而廢,這次扶正失敗,更強化了她的這個信念,她必須另攀高枝,圖謀發展。曾對苗惟妙頗為讚賞的田風濤住進了市立醫院,為她堂而皇之地接近他提供了絕佳的機會,她相信,只要付出努力,就會出現轉機。
“田書記,謝謝你還記得我,記得我的過去。”苗惟妙將橘子從右手倒至左手,又放在鼻尖上聞了聞,聲調低沉地說,“說起來,我還是以前的我,只是好多事情我到現在也整不明白,反正我有些想不通。”
苗惟妙這一級的幹部還夠不著田風濤管,所以,他就對市立醫院的人事安排一無所知。不過,從苗惟妙充滿委屈的口氣上看,她一定是受了什麼不公正的待遇。幹部的升遷與否是**的,而分管組織工作的市委副書記田風濤更**,他馬上意思到,苗惟妙今天晚上的貿然造訪是有備而來,自有目的。
“小苗啊,先把那個橘子吃了,有什麼事,你再給我說說看。不過,我可有言在
先,我從來不插手基層的事。”田風濤表情嚴肅地說。
苗惟妙沖田風濤嫣然一笑,然後就低頭一聲不響地剝橘子。她發現,田風濤剛才的話是冠冕堂皇的,語調卻是平易近人的。
“味道怎麼樣?甜中帶酸,有滋有味吧?”見苗惟妙不再說話,田風濤就打趣道。
苗惟妙禁不住啞然失笑了,此時正有一瓣橘子在她的嘴裡,這一笑,橘汁就順脣而下了。
“田書記,你講話真幽默。”苗惟妙的臉龐頓時泛起了紅暈,伸出舌頭tian了下嘴脣,說。
田風濤從沒感覺到一個女人伸舌tian脣的樣子這麼好看,舌尖紅紅的,嘴脣紅紅的,而臉寵也是紅紅的,他不禁目光痴痴,心猿意馬了。
“小苗啊,有什麼話你就說吧,就當我們是私人談話,朋友談話。”田風濤發現自己有些失態,就眨了下眼睛,說。
苗惟妙不知道自己應該從何說起,應該把握什麼樣的分寸。她抬頭看了看田風濤,講起了自己工作的努力與艱辛,以及在扶正問題上的極度失意。說到動情處,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嚶嚶哭泣起來。
女人的哭泣,特別是女人傷心的哭泣總會讓男人們動心,何況是一個如此漂亮風韻四溢的女人。田風濤覺得,他應該安慰她一下,就像一隻受傷的小鳥需要得到精心
的呵護一樣。在遲疑了片刻之後,田風濤就掏出自己的手絹遞了過去。
“小苗啊,堅強一些嘛,這麼點兒挫折就受不了了?”田風濤和藹可親地說。
接過田風濤的手絹,苗惟妙並沒有去擦拭臉上的淚滴,而是一層層地疊好,最後捧在了自己手心裡。這個時候,她是想止住自己的眼淚的,但是,這個念頭一出,卻驀地失去控制,失聲痛哭了。
田風濤幾乎手足無措了,在這樣一個寂靜的夜晚,有這樣一個女人在他的病房裡號啕大哭,總會引起人們豐富的想象。他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再次走到苗惟妙的跟前,伸出一隻手端詳了一會兒,才輕輕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小苗啊,你哪還像個領導幹部?好了,別哭了,有話好好說,看我能幫你做些什麼。”田風濤臉色凝重地說。
苗惟妙感覺到田風濤的一隻大手有力而溫暖,她記得在策劃“送光明工程”時的一個晚宴上,她邀請田風濤跳舞時,他搭在自己腰部的手也是這樣有力而溫暖。當時,她的左手牽著他的右手,舞步翩翩,情意綿綿,他搭在他腰部上的左手隨著舞步輕輕滑動,而他的右手也時緊時鬆,有張有弛,他的目光也是灼熱的,讓她躲閃不及。那個時候的苗惟妙還不解風情,看不出田風濤的意味深遠,情有獨鍾。一切盡在不言
中,現在,苗惟妙好像在剎那間茅塞頓開,大徹大悟了。
“田書記,你要幫我啊!”苗惟妙想到這裡,就一頭扎到田風濤的懷裡,泣不成聲地說。
田風濤被苗惟妙的舉動驚呆了,他推動著懷中苗惟妙,心有餘悸地說:“小苗,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苗惟妙沒有起來,反而抱得更緊了。這是因為,在她決定撲進田風濤懷裡的時候,就沒想到起來。
“田書記,你剛才答應要幫我的。”苗惟妙輕輕地拍打著田風濤的後背,柔聲細語地說,“我相信你一定會幫我的,你說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