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與月亮爭相撥開烏雲,露出一張張蒼白的臉來,是在苗惟妙步履遲緩地爬到山頂之後。她氣喘吁吁地在那塊血跡斑斑的石頭上坐下,擦拭著額頭上冒出的汗水,若有所失地抬頭看了看天,就發現此時已經月滿星燦,銀光閃爍了。
這個時候,苗惟妙的腦際裡空空如也,就像掉了訊號的電視機螢幕一樣,繁星飛舞,眼花瞭亂。她似乎在剎那之間才意識到,伴隨著那陣鑽心的疼痛與一聲輕輕的嘆息,她已經靈魂出竅,如一堆行屍走肉了。
宋光明在她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令苗惟妙一時不寒而慄,擔驚受怕。融融月光下,微微輕風中,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巡視著夜幕中已不再喧譁的城市,她冷不丁地發現自己坐的方向正與醫科大學遙遙相對,接著,她就彷彿看到了宋光明孤獨的身影與悲憤的眼睛。
“宋光明,我對不起你啊!”苗惟妙驀地跪倒在地,淚如泉湧,失聲道。
苗惟妙的突然倒地屬於身不由己,情緒失控,就像在冥冥之中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將她推倒一樣。
如果說當年還不知道愛情為何物的苗惟妙對宋光明翩然而至的愛情還感到慌亂不堪,茫然無措的話,那麼,在以後的日子裡,隨著他們交往的增多,感情的加深,她的愛情門戶隨之洞開,已經對宋光明情有獨鍾,愛之切切
了。
宋光明與苗惟妙的愛情發生質的飛躍是在上個學期的暑假,他們響應學校團委的號召,成了光榮的青年志願者,與水城各大醫院的青年醫生一同來到一個偏僻而貧困的山區扶貧送藥,做社會調查。
實際上,這個山區並不算偏僻,離水城不過五十公里,不到一個小時的路程,出了水城往北走,下了高速公路再走二十公里山道就到了。這個叫翡翠嶺的山區之所以在水城市民的眼裡是偏僻的,正是因為這二十公里的山道。羊腸小路崎嶇蜿蜒,凸凹不平又時上時下,繞山轉了老半天,低頭一望,好像還站在原來出發時的地方。不過,這個山區的貧困是名副其實的,山連著山,而且還都是寸草不生的青石山,見不得半片翡翠。當然,偶爾也有幾棵樹,又大多枝枯葉黃,弱不禁風,就像禿頭上的幾根細發,令人頓生憐憫之心。靠山卻吃不得山,又沒有良田可種,這裡的山民們只有與貧困相伴了。
宋光明與苗惟妙以及另外兩名青年醫生住在村長家裡,白天他們東跑西顛,為山民們看病送藥,晚上就圍坐在土坑上或聊天瞎侃,或打牌下棋。
苗惟妙的老家在一座小縣城,是一望無垠的平原,生活條件還是不錯的,雖比不得水城,卻與這個翡翠嶺有著天壤之別,所以,她只呆了三天之後,就覺得苦不
堪言,度日如年了。
宋光明的家鄉離翡翠嶺不遠,翻過幾座山頭就到了,對於他這個山裡娃,這裡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也是親切的。但是,宋光明的家鄉儘管也在山腳下,並不像這裡一樣一貧如洗,卻是綠樹成蔭,芳草依依,猶如一座世外桃源。這主要是因為,他家鄉的山上有水,確切地說,是有泉水,山泉順坡而下,汩汩流淌,常年不斷。水是生命的源泉,宋光明的先宗先祖們依水而居,勤懇勞作,植樹種草,硬是改良出了一片片肥沃的土地,並不斷地生兒育女,繁衍生息,到了宋光明這一代,又趕上改革開放的好年頭,已經是人丁興旺,豐衣足食了。
苗惟妙知道宋光明的家鄉在山區,卻不知道離翡翠嶺有這麼近。當他們的志願活動結束,行將班師回水城的時候,宋光明便熱情地邀請她到他的家鄉看一看,她竟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苗惟妙的爽然應允是因為宋光明將他的家鄉描繪得恍若仙境,太美不勝收了,風和日麗,花果成行,好像她不親自去一趟就會損失了什麼寶貴的東西似的。
在他們這個小山村裡,宋光明是為數不多的大學生,一直是宋家乃至整個山村的驕傲。宋光明的父親是村支部書記,屬於村裡的最高首長。宋光明攜苗惟妙在家鄉的村頭一出現,就吸引了眾多好奇與羨慕的目光
,他不禁喜上眉梢,得意非凡了。
苗惟妙發現,宋光明對自己家鄉的精彩描述還是比較切合實際的,儘管也有多多少少的誇張成分,不能說美不勝收,也稱得上山清水秀,鳥語花香。她自小在平原長大,高山峻嶺對她來說還是新鮮的,頗具**力。問題的關鍵還在於,宋光明的家鄉與翡翠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簡直是一個是天堂一個是地獄。苗惟妙剛剛從灰頭土臉的翡翠嶺裡出來,好久沒見到綠色了。物換星移,適者生存,她甚至覺得,如果再不離開那裡,自己也快變成鴕鳥色了。在苗惟妙的眼裡,與窮鄉僻壤的翡翠嶺相比,這裡簡直就是神仙住的地方了。
宋光明與苗惟妙到達村子的時候,正趕上吃午飯,由於他已經提前在汽車站往村裡打了電話,宋光明的父母精心準備了一大桌山珍野味,還把鄰近的親戚都叫了來,氣氛甚是歡快熱鬧,就像慶祝什麼重大的節日一樣。
苗惟妙初來乍到,是貴客稀客,自然被奉為上賓,備受關照,那情景就如同眾星捧月。兒子不僅成為水城醫科大學的高材生,還帶回了面若桃花的女朋友,宋光明父母的喜形於色就在情理之中了。
吃了午飯,宋光明就帶著苗惟妙沿著泉水逆流而上,來到半山腰的泉池旁邊,沐風聽泉,欣賞美景。一路上,他們經過了一片
片果林,桃,杏,梨,山楂,蘋果……似乎世上的果樹這裡都應有盡有,就像果樹博覽會一樣。苗惟妙被這旖旎的自然風光所吸引,禁不住手舞足蹈,放聲歌唱了。
其實,遠在宋光明的祖先們之前,就有僧人來過此地,並在泉池四周修建了多座寺廟,留下了諸多名勝古蹟。這裡的摩崖石刻多為佛像,或大或小,依山傍水,無不精雕細刻,栩栩如生。這些佛像之所以儲存得如此完好無損,歷經數百年依然光彩奪目,主要是因為交通不便的緣故,瑰寶深藏,鮮為人知,“**”中就逃過了革命小將們的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