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徵明與老爹簡單吃了一些東西,然後又給兩個下人叫了一些熟食,接著便準備上路。
與此同時,中年士一行人剛好也休息罷了,起身付了茶錢,這茶錢當中自然包含了徐徵明這邊的一份。
徐徵明這邊沒有與中年士那一路人交談什麼,各自打點各自的行李,便上了各自的道。
中年士的三輛馬車走在前面,徐徵明他們則慢悠悠的在後面。可是在走了大半個時辰,經過了好幾個岔道之後,徐徵明忽然發現前面那隊人好像也是去尹集方向。不過他沒有多想什麼,畢竟尹集是京西南路通往巴蜀與江陵地區的必經之地。
可是就在這時,前面那路人漸漸放慢了行速,原本坐在馬車上的那中年士下了車,向徐徵明一行這邊走了過來。
徐元清坐在牛車上看到中年士向這邊來了,倒是有些奇怪,對徐徵明說道:“徵明,你去看看怎麼回事?”
徐徵明於是迎著中年士走了過去。那中年士帶著笑意向他拱了拱手,先一步問了道:“敢問小相公是否要去尹集?”
徐徵明點了點頭,還禮說道:“正是,我們徐氏每年都有宗親聚會,今年便是在尹集的踏萍山莊相聚。”
中年士呵呵笑了起來,說道:“那正是太巧了,在下一行人同樣是要去尹集,若不妨,我們結伴同行?”
徐徵明自然沒辦法不答應,這道路只有一條,大家目的地都是尹集,不想一起走也得一起走了。他說道:“路途漫漫,大家一起上路相互也有個照應,自然甚好了。”
於是徐徵明與中年士這一路人算是不打不相識了,三輛馬車和一輛牛車就合為一處。
既然結伴同行,相互自然要介紹一番。只是徐徵明在詢問中年士這邊尊姓大名時,對方卻顯得不是那麼痛快,顯然是有意在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
中年士只說自己姓蒙,在家中排行老大,可以稱呼他為蒙大叔。跟隨蒙大叔的那個粗狂漢子是其族弟,在家中排行老五,因此可稱呼為蒙五;而那帶刀的武夫是其親弟弟蒙二。至於那嬌弱的公子哥是蒙大叔的小兒子,同輩之間就以兄弟稱呼好了。
徐徵明心中汗顏不止,好嘛,全部都是以數字為名,還真是夠標新立異呀。不過既然別人不願意透露姓名,他也不去追問,反正萍水相逢日後又不見得會有聯絡。
蒙大叔說他們一行人是從淮南而來,來尹集拜見一位遠親,並打算重修宗祠。至於他們是什麼身份,倒是隻字未提。不過單從這三輛雙駕馬車,以及七個帶刀護衛就能猜出,絕對是非富即貴了。
在自我介紹完了之後,蒙大叔微微一笑,很是有禮的問道:“敢問小相公尊姓大名呢?”
徐徵明並不像蒙氏一行人那般不便透露,直接的就說道:“在下襄陽城徐徵明,這位是家嚴諱元清。”
蒙大叔微微一笑,說道:“二位果然是名門徐氏子弟,恕在下先前冒犯了。”
徐徵明呵呵的笑了笑,說道:“蒙大叔客氣了,咱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
徐元清起初一直在後面,在介紹的時候僅僅上前來與蒙大叔一行人簡單行了一禮。他擔心蒙大叔他們問起自己現在的職業,畢竟先前把家族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搬出來了,對方甚至還以相公來稱呼過,只怕捅穿了之後老臉不好擱,因此在寒暄了幾句之後就匆匆回到牛車上睡覺去了。
倒是徐徵明一點也不在乎,從始至終都與蒙大叔並肩而行,兩人侃侃而談。
就這樣邊走邊聊,不知不覺天色已然暗淡了下來。一行人倒是不覺得餓,趁著還沒入夜多趕了幾里路。到後倆,大夥實在疲乏的不行了,於是蒙大叔這才提議暫且休息一下,讓大夥先弄點吃的填填肚子。
這時,他們已經離開官道很久了,四周漸漸是荒郊野外。夜晚的小路在沒有照明的情況下很難走,而且前方的道路還有幾處比較險要的坡道,稍有不慎甚至還會出意外。在經過一番商議之後,眾人決定在這裡過夜,等到天亮之後再繼續趕路。
蒙二和蒙五張羅著那些護衛安置好馬車,然後在馬車前面找了一片空地點起了火堆,並且將準備好的乾糧取了出來。
徐徵明和老爹以及兩個下人也早準備了乾糧,於是就在牛車旁邊坐著吃了起來。
這時,蒙大叔從一輛馬車裡拿出了一個水囊,招呼著大夥去取碗。蒙二和蒙五看到那水囊之後,立刻露出了歡喜之色,紛紛起身去另外一輛馬車找了幾個碗來。蒙大叔剛拔出水囊的塞子,散發出來的竟然是陣陣酒香。
“兩位相公,在下這裡有上好的鄂州稻酒,一起來飲一碗吧?”蒙大叔帶著熱情的笑容,向牛車那邊的徐徵明父子招了招手。
徐徵明看了老爹一眼,老爹笑著說道:“鄂州的稻子酒我喝過,入口太粗,不好喝。徵明你下午與這些人很聊得來嘛,你就過去賠他們喝一碗,出來行走多結識一些朋友是好事。”
徐徵明於是就湊了過去,很客氣的向蒙大叔討了一碗酒喝。古代的酒度數不高,四十度的都能算是烈酒了,而這鄂州稻子酒最多隻有十來度,喝起來全然沒有難受的意思。難怪北宋末年武松能有連喝十八碗的傳奇故事,換作是自己連喝二十碗都沒問題。
為了體現出豪邁,他打算跟所有人都敬上一碗。在與蒙大叔、蒙二和蒙五三人每人對喝了一碗之後,他將酒再次裝滿,向坐在角落的那位小公子敬了去:“這位兄臺,在下也敬你一杯。”
那白淨的公子哥正低著頭小口咬著一塊燒餅,見徐徵明向自己敬酒,倒是顯得有些慌張了起來,低著聲音說道:“我……我不會喝酒。”
徐徵明看了這公子哥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面前火堆的反光,卻發現對方小臉有些紅暈,極像是在害羞似的。他覺得有些奇怪,蒙大叔如此英偉之人,兒子怎麼跟個小娘們似的?
蒙大叔在一旁打了個圓場,說道:“小相公勿怪,犬兒自幼體弱,不勝酒力。來,在下賠小相公盡興。”
徐徵明沒去多想什麼,接著與蒙大叔喝了一碗。之後他看到那些保鏢只吃東西不喝酒,不由又想去與他們喝上一碗。
然而他還沒站起身來,坐在一旁的蒙五似乎看出了意圖,勸說了道:“小相公,這幾位家將要守夜,怕是不能陪小相公了。”
徐徵明討了個沒趣,不過蒙二和蒙五顯然也是豪爽之人,陪著他繼續喝了下去。
也不知喝了多少碗,總之蒙大叔那水囊裡的鄂州稻酒似乎倒不完似的。
喝得興起,徐徵明漸漸覺得自己身體有些發熱了,看來這酒還是有一些後勁。當即他從地上站起身來,趁著幾分醉態說道:“蒙大叔,在下已醉,然而興致正酣,願作一首詩歌助興,獻醜之時還望前輩們見諒了。”
蒙大叔與蒙二、蒙五也都有了五分醉意,見徐徵明有致之心,當然拍手叫好。
徐徵明略略思慮一下,抬頭看見夜空的月色,不由在腦海中想到了自己很喜歡的一首詩,吟了道:“
李白前時原有月,惟有李白詩能說。李白如今已仙去,月在青天幾圓缺?
今人猶歌李白詩,明月還如李白時。我學李白對明月,白與明月安能知!
李白能詩復能酒,我今百杯復千首。我愧雖無李白才,料應月不嫌我醜。
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臨安眠。襄陽城中一寒舍,萬樹桃花月滿天。”
這首詩乃是出自明代江南四大才子之首唐寅,名為《把酒對月歌》。其詩一共道了九次“李白”之名,不僅全詩工整順口,也展現出唐寅對李白仰慕之心,同時更有幾分豪放灑脫的色彩。當然,為了不露出馬腳,他故意將其中幾個詞篡改了一下。
蒙二和蒙五都是粗人,雖然聽不懂這首詩的意境,但是覺得此詩字句工整、朗朗上口,不由連聲讚歎。
而坐在一側的蒙大叔神色略微遲疑了一番,似乎是在慢慢回味這詩中的韻味。良久之後,他感嘆的說了道:“好一句‘今人猶歌李白詩,明月還如李白時’,好一句‘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臨安眠’。別人聽了必然還以為徐小相公不願出仕,只願結廬而安!”
徐徵明微微一笑,問道:“哦?看來蒙大叔也是行家,在下願聞其詳?”
其實唐寅這首詩原本就是以李白喻自己,只求採菊東籬下的悠然,不求鞍步車馬前的功名。不過現在聽蒙大叔這麼一說,自然還有另外的見解。
蒙大叔哈哈笑了笑,說道:“徐小相公年不過弱冠,又執劍在身,儀表堂堂,豈能是甘心躬耕田野之人?在徐小相公這首詩中,唯一的點睛之筆在下以為正是‘我學李白對明月,白與明月安能知’,一舉道破了小相公並非不願出世,而是苦於懷才不遇。”
徐徵明暗暗叫了絕,詩歌的意境原本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很多詩歌也許作者創作之事並無此意,而後人讀起來的時候卻能領悟到了箇中意境。他不由對蒙大叔的解釋感到佩服,對方一定不是尋常之人,能在彈指之間就能點中要害。
當即,他向蒙大叔拱了拱手,說道:“足下高明,一語中的。”
蒙大叔忽然問道:“莫非小相公就是襄陽府傳言的那位徐氏傑,獨創了一手蘭體書法,唱出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大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