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半山腰的涼亭時,才發覺天陡然生了異像,似是要下場狂風暴雨了。
我朝龍貴點了點頭,準備離去,前腳還未踏出涼亭,頃刻間,天空烏雲密佈,電閃雷鳴,下起了瓢潑大雨。
我望著突暗的天,頗無奈的笑了。
因雨勢太大,我只得折回了涼亭內避雨。
等了許久,也實在是等煩了,便倦怠的斜靠於斑駁的圓柱上,較之以往,我似乎脆弱了,臉色都有些發白。
這雨,下得頗不尋常,每每雨勢轉小,我萌生去意之時,這雨就又猛烈了。
我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閉上了雙眼,聆聽著雨音,想它是否也在為逝去的生命鳴不平。
良久,雨勢終於弱了,偌大的玉門關被雨這麼一洗刷,清新幹淨得撩人心神。
煙雨漫連天,暮靄沉山河,我輕輕念道,又是一聲淺嘆。
輕柔的霧靄縈繞著若隱若現的青山,猶如一幅壯麗的濃墨山水畫,連綿不絕的細雨更是為這玉門關添了幾分愁緒。
我向前傾了傾身子,細細的雨撲面而來,打溼了我的臉,沾溼我的發。
見我同雨戲耍,靜候一旁的龍貴沉默的從一旁的行李裡挑出那把素白的傘,遮在我頭上方。
銀鳳凰遮去我頭頂大部分的雨,可是,隨風飄揚的雨絲卻無孔不入。
“不必了,這雨本就因我而下,若擋去了,就費了哥哥們一番好心了”我緩緩的睜開了眼,好笑的說道。
“七公主若就此感染了風寒,屬下擔當不起這個罪責,還望七公主進內裡來避雨”龍貴平靜的說道,手紋絲未動,銀鳳凰依舊穩穩當當的懸在我的上方。
龍貴說著謙卑的話語,可從他那雙深邃若迷霧的眼裡可看不見半點卑微之意,反之,讓我覺得他清高得不容靠近。
龍貴實屬不可多見的氣質絕塵的男子,永遠都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樣貌俊秀,星眸裡有恬淡又隱約的憂鬱,略微白皙的肌膚,臉卻如同女子一樣柔和,卻不失剛勁。
我落寞的嘆氣,龍貴對於我而言,實在太過不一般了,作為我的侍衛,真是虧待了他,而對於他,我卻有難言的愧疚,因為澄央,我不能再與他相認。
想著若是認了,他會不會與我反目成仇,我沒勇氣在他面前承認我是夕顏,也許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會原諒我。
當我以龍侑的身份回到東荒時,便向東荒大帝請命去鯉躍龍門,挑選幾個侍衛,護我安全。
而到了鯉躍龍門時,我一眼就認出了龍貴,縱使他已成人,我卻依舊認得他。
我實在想不明白,一向對權勢嫌惡,性子又淡若水的龍貴怎會走了我的路,躍了龍門,又心甘情願的待在被挑選的侍衛隊裡,若是以往,這可是聞所未聞的事情。
這幾百年裡,龍貴他可是發生什麼事情,而令我更加耿耿於懷的是他竟沒能認出我這個發小,這讓我很失落。
我曾猶豫過不選龍貴作為侍衛,可實在又想留他在身邊,便還是選了他,如今,也不知道是悔還是不悔。
“又在妄自菲薄了,我找你回來,可不是讓你來遵守這些陳舊的禮數,又或許,你在後悔我在鯉躍龍門前選了你,毀了你的錦繡前程,難道,我還不夠格麼?”我眼一揚,望向了蒼穹,眼底裡溢滿了滾燙,我的語氣有幾分憤怒,亦有幾分自怨自艾。
稍後,我緘默的蜷縮起身子,喉間湧上的苦澀讓我後悔難耐,玉門關之變,硬生生的削去了我所有的鋒芒,讓我變畏首畏尾,戰戰兢兢。
若不是我缺個侍衛,又怎麼會遇上龍貴,若是當初,未選擇龍貴,或許,他早已成為王室的紅人,縱享榮華厚祿,或許,上蒼待我不薄,未絕我之路,在我萬念俱灰時,龍貴卻飄然而至,讓我重燃星光之火。
龍貴亦是沉默,良久,他才淡淡的說道,“屬下不敢,亦不曾後悔,能伺候七公主,是龍貴幾世修來的福分,又豈敢有其他奢望”
龍貴平靜得若一汪靜水,我看不見他藏得甚深的想法,我只看見,那眼眸裡,沒有任何畏懼,沒有後悔,或者說,不帶一絲感情。
我別過頭又望向遠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龍貴臉上一閃而過的複雜。
龍貴剛躍了龍門,便被告知東荒七公主將前來挑選侍衛,管事的告知他這是個絕好的機會,總比去軍隊當差來得好,他成龍便是想尋夕顏,是萬萬不能從軍,故他壓下心頭的厭惡,站入了被挑選的行列。
當一雙冰冷的手覆上他的手時,他一低頭,就看見了一雙倔強不屈的眼睛,霎那間,他似乎看見了夕顏,在向他訴說心中的委屈,憤怒與痛苦,而當他再想探個究竟時,卻只看到了平靜的我,就因那瞬間的悸動,他應允了當我的護衛。
“龍貴,你和我是系在一根繩索上,我的興亡直接關乎你的命運,所以,我沒那麼嬌弱,就這點風雨,我還不曾放在眼裡,龍貴,我應允你,在東荒,我定不會讓人傷了你,這是我對你的承諾”我莞爾一笑,繼而猶豫了,然後鄭重其事的說道,“只因你是我的親人”
親人,這個字眼從我口中說出,沉重得可笑,離開鏡湖時,夕顏早已是孤身一人,就連龍侑,她的親人遍及東荒,卻不知多少人在等她落難,趁機落井下石。
龍貴的那番話,明眼人都能聽出,那是多麼的口是心非,或許在他眼裡,我是個不成器的公主。
今日,我向龍貴許了這個承諾,一個重於我性命的承諾,我護不了我那三千將士,至少我得拼盡一切護住龍貴,為了我,也為了澄央。
龍貴神情一頓,眉眼間有難言的震驚,他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假意看向了遠方,他對玉門關也有著難以訴說的情懷,他心繫之人曾在這裡叱吒風雲,奉命守衛關,然而命運難揣測,她也命喪玉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