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一愛到底(下) 少時星願
我沒有急著表示自己的堅持與反抗,他們痛心疾首的心境早在我的預想之中。這樣毫無鋪墊地突然曝光,他們的心是亂的,腦子是亂的,任何嚴重或者偏激的言詞我都會自動過濾,先去掉讓雙方感情撕裂的成分再加思考。
越是有一份厚重的親情與關切,二老越是想急切而決絕的糾正“錯誤”的現實——愛之深痛之切,我早就知道自己要面對這樣的局面,要帶給最親的家人這樣的煎熬,卻不得不為之。
從小到大,這是第二次被二老嚴厲地單獨教育,紀爸的話不多,但他的立場或許比又哭又勸的紀媽更難扭轉。我一直自負是個遇事冷靜篤定的小孩兒,再困難再可怕的事我都能鎮定地扛過去。然而……從來沒有任何時候,讓我對自己帶給他們的傷害如此負疚又痛心無力。
房門驀然被推開,紀雪印突然淚流滿天地衝進來,“撲通”一聲跑在二老的面前大聲叫道:“爸!媽!是我害我哥變成這樣的,你們別再責怪我哥了!”
“小印!?你胡說什麼!”我跳起來拉住她叫。想幫我也不能把什麼都往她身上攬啊。
“你說什麼?”紀爸傾身嚴厲地盯著她問。
“你把話給我說清楚!”紀媽難以置信地指著她鼻尖,聲音嘶啞而顫慄。
“小印這事和你沒關係……”我蹲下身拉住她的手,想把她扯起來。
“不對!都是我自私害了你!哥……都怪我都怪我!”
紀雪印倔強地堅持著,用力撥開我的手,大聲對紀媽紀爸坦白道:“我哥本來好好的。可我不想讓他交女朋友,不想讓他喜歡別的女生。所以我就——”
她紅腫著眼睛深深啜泣一聲,在紀媽紀爸銳利到讓她發抖的目光下,強撐著囁嚅道:“去看流星雨那年,我就、就跟流星許了願,讓我哥一輩子只喜歡我一個人,永遠不要喜歡其他女生……”
“你居然敢這麼咒你哥!?”紀媽臉色大變,失聲叫著,突然揚手一耳光甩向她。我眼疾手快撲過去扯過紀雪印往懷裡帶,只覺得腦後掌風沉重而至。
“啪!——”我的左耳及後腦部分重重地捱了一巴掌,立刻痛起來,耳中更是一陣轟響。
“媽!你打我吧打我吧!……”
紀雪印看到我疼得臉頰扭曲一瞬,猛地掙扎出我的懷抱,不顧一切地張開雙臂護在我的身前,邊哭邊大聲地說,“是我對不起我哥,從小他最疼我寵我,所有人都羨慕我有個好哥哥。我恨別人總惦記著跟我分跟我搶我哥,她們送給我哥的禮物和卡片都被我扔了撕了,反正誰都別想跟我哥好……”
“小印,許願那種事不算數的,那是迷信。”我急急地打斷她。
難道她看不到紀媽聽得眼裡已經開始往外噴火?再這麼火上澆油地瞎說,二老真把火都發她身上怎麼辦?從小我都沒讓外人動過她一根頭髮,豈能讓她為我找這種打。
“算數的!哥,真的算數的!”紀雪印淚如雨下地跟我分辨,“打小我就想要個哥哥,可是咱媽說她不能生給我。我就天天許願——有天剛好看到流星我也許願了,沒過多久你就真成了我哥。你看明明就靈驗……”
“你給我滾出去!”
紀媽突然忍無可忍地發作起來,面白脣青地點指著紀雪印的鼻尖兒,失態地大罵她,“我們紀家沒你這種黑心肝的女兒!竟咒自己的哥哥往火坑裡跳!混帳東西,滾出去!再別讓我看見你!”
“媽……”我緊緊拉住全身發抖的紀雪印,轉頭難過地低叫。耳後那片火辣辣的痛遠不及一個“滾”更撕心裂肺。
紀媽憤恨的扭開頭不理睬我。我只得轉向面沉如鐵的紀爸,“爸,事情不能怪到小印頭上的,您難道也信那些迷信?”
紀爸表情複雜艱深地凝視我一瞬,長長嘆口氣,“小印,你先回房間去,我們還有話要和你哥說。”
“爸……”紀雪印抽泣地低應,冰冷的手指突然用力攥住我,揚起頭哀哀地跟他乞求,“爸,你們可以不認我,但是不能不認我哥——我哥他沒錯,他一直是你們的好兒子。錯的是我,什麼懲罰我都願意接受……”
室內的氣氛突然死寂般讓人無法喘吸,任何氣話、責罵、剖白、非難都沒她這句“你們可以不認我,但是不能不認我哥”來得讓人冰冷心顫。
都是紀家的小孩兒,可我和紀雪印到底不同。雖然都姓紀,她即使被趕出家門一輩子也還是紀家人,而我畢竟不是紀家親生。如果紀媽紀爸因為觀念上排解不開的恥侮、憎惡與不諒解而與我一刀兩斷,那我就真的不再是他們的小孩兒。
從來我都知道紀雪印對我有多好多親多貼心,小時候她怕我離家出走怕到夜夜要看著我睡,本來不知道她為什麼如此固執,恢復記憶後才弄明白,應該是我曾經離家出走的舉動讓她傷心害怕到不知所措。
在我和衛佚尊的感情激烈觸怒二老的這個當口,小傻丫頭兒衝上來拼命的護著我,怕的就是二老為了逼我回心轉意說出絕情話。她寧可被逼走的是她,也不肯讓我承受撕心裂肺的決擇。這樣的寶貝妹妹,能遇見她是我一生最大的福份。
我回握著她冰冷的小手,一直堅持而平和的心境如同海嘯席捲般四分五裂。幸福和痛苦,在一剎那填滿我的心房,數不清的痛在火焰般的溫暖裡起舞,芳華燦爛。
“誰說我們要不認你哥哥?一家人到什麼時候都是一家人,再不許說這種蠢話!”
紀爸終於開口打破沉默,字字如山。
他的目光在我和紀雪印的臉上長久的停駐,半晌才又開口,“小印哪,你媽說氣話你聽不出來麼?氣頭上哪句話說重了都不能當真話聽……這世上別的可能是假的,可爸爸媽媽對你們的心情是真的,你得學會分得清才行。”
我暗暗地捏紀雪印一下兒,她立刻機靈地抹抹眼淚道歉,“對不起,爸媽我剛才不該那樣說,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和哥哥好才這麼生氣……”
氣氛慢慢緩和下來,卻也無力再談下去。紀爸把紀雪印拉起來,又凝重地看看我,簡單地說了句你們去洗洗臉,事情以後咱們再商量,扶著紀媽走出了我的房間。
儘管得以暫時寧靜,但空氣裡卻充滿狼籍滿地的傷心餘灰。明天或者後天……總之這件事在他們認同之前,還是會象炸彈一樣存在於我們生活的每個角落。我不期望保守質樸的二老能馬上轉變想法。但——只要事情沒有結論,這道感情上的裂痕只會越來越深越來越痛。
夜深了,躺在**腦海紛亂的我越發覺得口乾舌躁,忍了忍還是翻身扭亮檯燈下地,輕手輕腳往門口走。輕緩地開啟門,一團人影順著門角球一樣滾跌進來,嚇我一跳。
“小印?”我敏捷地彎腰接住她,這半夜三更她怎麼裹著毯子摟著粉毛兔子蹲在我門口……別是怕我又離家出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