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一愛到底(下) 斷念
“雪聆,過年好。是我……”
對方的聲音彷彿摻雜著陣陣風聲,多少有些模糊不清。
“哦——”分辨一下兒我才反應過來,對方是蘇向榮,由不得心裡莫名驚訝一瞬。
“你現在……在家嗎?……”他問,這問題也讓我覺得奇怪。
“在啊。”我順口回答。
“我……”他的聲音裡透出掙扎的躊躇,微頓之後才下定決心地告訴我,“我來N城了,現在就你家小區的大門口……”
啊?我驚跳地彈到視窗,傍晚的天色已經黑墜,但是窗外的無邊雪色中,我的視線很容易穿過空蕩蕩的庭院,一直到達幾十米開外的小區大門,那裡真的有條人影和蘇向榮極象。
“我家小區大門口什麼樣?”
幾乎是難以置信,我忍不住要求證一下兒。
視線裡那道人影立刻揚起頭張望,我的耳邊傳來蘇向榮和著風聲的回答,“大門上有道拱形鐵楣,上面寫著XX小區……”
“行了,學長你等我一分鐘,我馬上下樓。”
儘管實在想不出蘇向榮大過年的突然從B城奔到N城來幹嘛,但總歸任性的孩子已經站到我家小區大門口,比上一次把自己丟在高速入城口的小貓崽子讓人省心得多。
我快速套好衣服,走出房間時,紀媽正在客廳裡熨燙洗好的衣服。紀爸和小丫頭兒坐在旁邊看電視,對著裡面的主持人品頭論足。
我說有個學長從B城過來了,我去接一下兒。誰呀誰呀?紀雪印爭分奪秒的問。聽我說蘇向榮,驚訝地眨眨大眼睛,嘀咕了句他能有什麼事呀?
這也是我心裡的疑惑,大放假的學校高層再有什麼風吹草動,也不至於不讓人消停這幾天吧,他至於突然跑來找我嗎?
急匆匆地下了樓,寒風一徑鑽進我沒來及拉嚴的領口,下完雪起了風格外的冷,也不知道這位散仙是如何土遁過來的。回想剛才電話裡模糊的聲音,別是這位猶猶豫豫,在寒風裡凍到“勇氣”實足才給我打電話吧???
見到面我請蘇向榮到我家裡坐坐,他搖搖頭,看起來臉色因為寒冷多少有些蒼白,但比我想象中的狀態要好很多。路邊的燈光和雪地的銀白交織著映在他斯文俊美的五官上,一開口團團霧氣把他的臉隱藏在後面,儘管近在眼前,我卻覺得他的神情跌宕。
“其實——我已經過來一天了。”看到我愕然,他露出清淺得意的笑意,彷彿從我露面到現在,他此行的目的只是為了看到我這份愕然。
“我去看了你以前讀書的小學,中學,高中……呵呵,到處都鎖著大門。站在大門外面,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不讓我早一天遇見你?如果早一天遇見,我還會不會象現在這麼猶豫不決?”
自顧說著,蘇向榮用眼神做個示意,帶我沿著人行道沒有目的地慢慢走下去。原來他這次突然冒出來不是為什麼十萬火急的小道訊息,也好!我鬆口氣,卻沒有感到輕鬆。
任由他一股腦說著,我幾乎沒出聲。說不尷尬是假的,明明他應該很清楚我早已心有所屬,再說這些關乎私情的話,哪怕他千里迢迢而來,我也不會有所迴應。
腳下的雪發出“吱吱”的碎響,蘇向榮話語的思路跳躍不定。但我很快理出頭緒,原來已經大四的他,一直在為出國還是保研而舉棋不定。
出了國,也許就此不再回來——這是很多留學生最終的選擇。“如果出去了,我可能再也見到你。你或者想象不到,但這對我來說,很嚴要。”
蘇向榮慢慢地說著,目光牢牢地盯著腳下,沒有勇氣與我的視線對碰。或許避開我視線的更真實的原因,是他不想在我的淡漠下領受傷心。
“年前還沒放假時,我帶一位圈子裡的朋友悄悄地看過你,他先肯定說,這個男孩兒是直的。我當時突然有種很想哭的衝動——雪聆,原來你並非圈子裡的人,你只喜歡特定的那個人,對不對?”
“嗯。”我點頭,想想好象還真是這麼回事。
“那也就是說——”蘇向榮停住,呼吸凌亂地吐了好幾口白霧,“如果你沒有遇見衛佚尊,你也未必會喜歡男生或者是……我……”
“嗯。”我再點頭。如果沒有遇見我的壯壯,我的人生一定與現在不同,這是必然。
“你可以不要這麼誠實。”蘇向榮忽然抬起頭,眸底溼溼的,在霧氣中閃爍而哀怨。我不語,淡定地回視著他。我已經足夠誠實,他還這樣始終心存念想地突然冒出來;如果我態度婉轉,那將會帶給他多少虛妄?
對視片刻,他頹然嘆口氣,幽幽地問我,“我讓你生厭吧?優柔寡斷,不幹不脆,莫名其妙,自說自話……”
“你要聽誠實的答案嗎?”我慢吞吞地先問他。我是個誠實小孩兒,他不該抱有什麼天真幻想。
盯著我清冷的眼睛,他苦笑地搖搖頭,說算了吧,我在明知故問。你還是給我留點自信慢慢爬回B城的好。這麼一句嘆息的自嘲,立刻讓挾裹著沉鬱的氛圍驀地一輕。
折過身,他帶著我原路返回。我問他坐飛機過來的?他搖頭,說和朋友輪流開車過來的。朋友?!一個可以大過年放棄娛樂和休息,陪著他抽瘋的朋友?還真叫夠哥們兒!
“他看人很準的。”我聽到蘇向榮喃喃嘀咕,餘光掃過去,他馬上低下頭,深思熟慮狀看著腳下的每一寸雪地。
“他問我你是什麼樣的人,然後說,這樣的人除非他對你動心,否則你一丁點兒奢望不要保留——強悍的人手中總是掌握著主控權,感情或者事業,他們都是主宰者。幸好他把你當朋友不肯曖昧,否則多少玩點小調調,你會被他吊一輩子也說不定。”
“對於去或者留,你要聽我的意見嗎?”某個想法在腦海中閃電般飛速劃過,我故意問蘇向榮。
他訝然地轉頭看看我,慢慢搖頭。雖然大老遠跑來跟我說了一大堆沒頭腦的心裡話,可他其實有更成熟的參謀,並非不聽我的意見就下不了最後的決定。這位蘇大公子啊,百轉千回的心思,還挺文藝的。
“他怎麼說?”我隨口問。一個已經參與到蘇向榮內心世界最底層的朋友,不可能在他最矛盾的問題上不給他一點建議或者分析吧?
“他說——”猶豫一下兒,蘇向榮的眼神不自覺地向我家小區大門口一輛打著火的白色進口吉普瞟過去。大過年把車泊路邊,還掛著B城的牌照,不用問肯定是送他來的車子,搞不好那個“他”就在車裡正用視線轟炸我也說不定。
“他說我應該出國,忘了你,他幫我。”
意料之中的答案,我在心裡淡淡地笑一聲。這個蘇學長還真讓人頭疼,明明喜歡他的人就在身邊,難道他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