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到別墅的時候,尹巨集沒有帶她走到二樓房間就走開,而是一反常態的與沈茗在門前佇立許久。
“醫生說,可能,就在這兩天了,沈小姐,你與父親,好好珍惜這時間吧。”
尹巨集一臉平靜,說話的時候卻沒有看沈茗,低著頭餘光落在地面,只是他的聲音始終如一條望不盡邊際的長河,河水汩汩,以固有的節奏流動著。
沈茗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來回應,眼前的這個男人與兄弟,與父親爭了一輩子,鬥了一輩子,強了一輩子,只是如今,尹羽一離開,他就真的成了沒有父親的小孩了。
沈茗覺得握在門把上的手微微顫抖,有什麼在腦海裡一閃而過,心裡像是記著某些人說的某些話,可是隻有深深影子,具體的眉目輪廓是怎麼都描畫不出來了。
但她記得,死亡。這不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
旋開房門,尹羽已經醒了,半靠在床頭,偏著頭盯著窗外,脣邊掛著淺笑,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那裡有滿樹合歡,有滿園春色,有清冷月光,還有一個人,一道微笑。
沈茗輕手輕腳走過去,坐到床沿,順著尹羽目光望出去,窗外一樹合歡,含苞待放。
“小羽,早啊!”沿著棉被一路向上,直到將那雙乾枯滄桑的手握在掌心,踏實的心安。
她稍稍調整了坐姿,才慢慢開口道:“夏季快來了哦,合歡花又要開了呢。”
尹羽轉過頭,早已失去焦距的眼眸對上沈茗,如古舊的相片在時光的沖刷下掉落了色彩,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
但那影子在其中如此頑固,如此執著,如此……虔誠。
沈茗只覺鼻尖微酸,交握的雙手微微抖動。
到底還能做什麼,才能留下你,才能不離開?
“小羽,我喜歡合歡,你知道為什麼嗎?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過一句話: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是可以永久的,唯有那些花,可以每一年每一年無限地
迴圈綻放,所以但凡是生命,便都是永久”
“你看合歡花每一年都開,就算最後會凋亡,但是還是這麼溫柔地開著,不管有沒有人欣賞,不管有沒有人讚揚,都是一如既往地從一而終”
“所以我就想啊,合歡花,便是溫柔長久的意思了吧”
“溫柔……長久,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對生活所有的期望便是這四個字。”
“事實上的確是這樣,你離開後,每一年夏季,我院子裡的合歡就會開得如火如荼,沉甸甸的壓在枝頭,有時我一個人搬了凳子坐在樹下看書,看著看著,就會有花瓣掉落,書頁上,手背上,頭髮上,都是那種淡淡的香氣,美麗極了。”
“以前我總想著,還要再看幾次花開花落才能見到你呢,雖然心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告訴我,我們不會再見面了,我們早就分開了,但是還是不甘心啊,我這心啊,從抱怨,難過,無奈,到平靜,原來這樣走一遭,便是一生了啊。”
“那天你離開後,我掙扎著爬起來,一心想著要快點,快點到你說的地方去,快點見到你,以後,都不會分開了。”
“但是身體卻怎麼也起不來,總覺得全身力氣都被掏空了,從前一天晚上開始,就一直沒吃東西也沒有多餘的衣服御寒,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如此狼狽,但是跟著你的話,就像被牽引著一樣什麼疲倦都感覺不到了,你一離開,就不行了。我想著,休息一下,再休息一下就起來,只是這一下又一下,等我終於緩過神來的時候,就聽到一個腳步聲踏過那些雜草一點一點向我走來。”
“當時我害怕極了,我以為是他們回來了,你不在我身邊,我該怎麼辦,但是我聽到那個聲音很快就停住了,我一睜開眼,就看到擋在我上方,父親的臉。”
“小羽,其實後來我有想過,你與尹靜鈞先生之間,你是他唯一的親人,你的離去,會給他怎樣致命的打擊,你離開後,他會經受怎樣的折磨,他會在痛苦和寂寞中度過一生。
”
“這就是親人啊,我見到父親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你知道嗎,才剛剛過了一夜,我看到的父親卻像是老了十歲,我從不知道他臉上已經爬上了那麼多皺紋,我從不知道一夜白髮真的會發生在現實中,他是那樣風度的一個人,平時在家都是一絲不苟,總是很有精神的樣子,但在我面前的他,滿臉疲憊,還有,說不盡道不清的,哀傷。”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完了,我走不掉了,他不會讓我走,我也真的,放不下。”
“他看著我,一直在搖頭,眼睛裡是滿滿的痛心,我坐起身,逼迫自己和他對視,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堅持,一定要走,你還在等我,如果等不到我,你會怎樣焦急和擔心。”
“他蹲下身,看著我,他說,你一定要走嗎?”
“我回答他,我想和你在一起。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沒有再說話,這個時候天已經很亮了,我想起今天,本來是我的婚禮。”
“到這裡的只有父親一人,但我知道只要他一句話,就會有一堆人上來,把我帶回去,但他什麼也沒做,只是一直看著我,就好像在看我最後一眼一樣。”
“他說,你知道他受傷了嗎?我感覺心臟一緊,小羽,我當然知道你已經受傷了,為了我,舊傷添新傷,這是最讓我難過的地方。”
“他說,他們已經找到你了,你暈倒在路邊,很快就被發現,但是身邊沒有我,所以才想折回來看看是不是落下了什麼地方,但是父親執意要一個人上來找,他不想由其他人先找到我。”
“我死死的看著他,眼神不敢移動半分,我要從他的眼睛,他的神情裡看出破綻,我要看出她是撒謊,他說你被找到了,你被抓住了,這怎麼可能!”
“但他只是安安靜靜的和我對視,像是看破了我的想法,執意要給我一個最不想要的答案一樣,在那樣的對峙下,我覺得心裡一座城,在一點一點倒塌,到最後只剩下一地塵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