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飛雪中,她看見時光。
時光從她的最初,一直走到她的最後。從她遙遠的家人,走到孤身一人,走到喜愛的文字陪她度過不可思異的一切。從她對蘇言的陌生,走到敬仰他、戀慕他、愛上他、無法割捨他。
儘管她看見了時光。那時光卻宛如走馬燈一般,被晾擺在所有一切的最後。
有些話,當時沒有說。
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說,不知道該不該說。
因為總想著以後,想著來日方長。
她的愛情才剛剛開始,她才剛觸碰到它,想著他們有那麼久遠的以後,那個雪夜,只是開始
只是從此以後,便沒有再說的機會。
失去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如同得了強迫症般把他們之間的過往一遍遍拿出來回憶,生命驀然淪陷的大洞需要這些回憶來填補。
只是可惜,她後來想,真的好可惜,他們之間,上千萬文字的纏繞,遠隔時空的交流,卻終只有短短兩次會面。
可惜之餘,還有抱歉。
她總是從噩夢中驚醒,對著滿室黑暗,她輕輕說對不起。
對不起,我貪慕了你。
那麼,無法觸碰,不可企及的你。
她始終記得蘇言手上傳遞過來的暖意,在那個飄雪的平安夜,蘇言牽著她走了很久很久。
在那日之前,她總是獨自一人趕最後一班公交車回去,空蕩蕩的車廂內,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一閃而逝的夜景計算剩餘的路程。
突然覺得一個人的冷清這樣洶湧,幾乎不能招架。
但是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蘇言在身邊,兩個人都沒有帶傘,雪花落在頭上,肩上,衣服上,卻不覺寒冷,有一種暖,從指間蔓延到心裡。
他們一路走一路聊,不知疲倦,像要把今生的話都說完。
沈茗說:不是沒有害怕的,就算是我,被人這樣攻擊和質疑,是第一次,不知道還有沒有堅持下去的必要。
蘇言說:其實人生除了工作除了文字,還
有許許多多美好的事物,如果你不願再繼續,你覺得心上這根刺無論如何也拔不去,如果你認為,退下來可以更安心一點更輕鬆一點,就停止吧。
蘇言說:文字不只是寫給別人看的才有意義,你喜歡,寫給自己看,寫給我看,也可以。
蘇言說:不要委屈自己。
沈茗說:我沒有退路,這一次,真的是狼狽至極。像是所有運氣都用光了一樣,全世界都站在我對立面。
你需要什麼樣的退路?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已是凌晨,在他們身後走過的路已是昨日,隨著天際隱隱發白的天色,所有的一切都已翻到,新的篇章。
他們停在門口,腳下是細薄的雪,這條街鮮少有車經過,兩排街燈安安靜靜的站立著,昏暗的環境被遠遠近近的街燈所照亮,暈黃的光芒暖暖地新增幾分溫度,而每盞燈又因溫度的高低顯現出不同的明暗度,因此從街的一端到另一端、從路口的此岸到彼岸,都像是一條色度分佈的綵帶,很簡單,卻不失寧靜中的美。
蘇言問她:你需要什麼樣的退路。
沈茗無言,有些話哽在喉間,卻怎麼也說不出。
上一次是她飛越千里去見他,那感覺就像是做了一冗長的夢,到最後終於續上了結尾,疲憊而滿足。
這一次,是蘇言飛足了千里來到她面前,在她最無助,最害怕,堅持不下去想為自己重新建一座圍城的時候。
她什麼也不用說什麼也不用做,心心念唸的那個人就如這場輕雪一樣不期而至。
日夜兼程,跋山涉水,只為說一句:聖誕快樂。
是的,他不是為沈茗作品的事而來,因為他從來不曾懷疑過,他始終相信她。
他只是想在這美好的節日裡和她共賞一場雪,共行一程路,共度一個美好的節日。
你想要怎樣的後路,沈茗在心裡問自己,你還想要怎樣的後路。你的後路就是眼前這個人,難道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感情的軌跡如此清晰,但是可以說嗎,可以現在就
說嗎?
她看著蘇言,一個字也說不出。
蘇言笑,然後輕聲問:“沈,也許有點冒昧,但是,你可以告訴我你當初選擇從文的原因嗎?”
沈茗一瞬間瞪大了雙眼。
她抿緊了脣,死死不開口,她怕一開口,那些話語,那些思念,那些敬仰,那些愛慕,就會不受控制般全部,傾瀉而出。
她不知道蘇言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其實還能是什麼原因呢,是為了自己,為了搭建一座橋通向彼岸,為了與那個人站上一樣的舞臺看同樣的風景,為了靠近,也為了潛意識中某種隱藏已久的可能。
但是不可以說,沈茗有種預感,如果現在把這些都說出來的話,只會把眼前這個人推得更遠。
萬千種情緒從臉上一閃而過。
他們在沉默中對峙了許久,蘇言將她臉上所有情緒收入眼底,看著看著,清亮的眼眸中竟傳出一絲陌生的震動。
像塵封了一個世紀的寒冰突然被春光打破,堅硬的冰面上裂開一道口子,在那之下,是沉睡依舊的,瀲灩的清流。
沈茗看見蘇言緩緩開口,連脣竟然也是顫抖的。
她聽見那個聲音,那是一種柔和了探究,不確定,疑惑,期待,還有小心翼翼的情愫,一瞬間擊中了沈茗的心。
蘇言問:“是……因為我嗎?”
眼淚無聲滑落。
眼前一片模糊,她沒有回答,很清楚的感覺到只要一開口也許眼淚會堵住聲音。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我所有的等待和期望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迴應。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從頭至尾,這並不只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和我一樣,對我們的曾經視若珍寶。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我們的今後就會有無數可能,無數個,接近的可能。
淚痕劃過臉頰,溫熱的癢,也懶得去擦,她看著蘇言,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只是綻放一個輕輕的笑。
如雪飄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