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朦朧,空氣中還帶著薄薄溼氣,在眼前化成霧濛濛的一片,靜謐之中沈茗彷彿聽到沉睡的城市淺淺的呼吸。
沈茗停在原地,她和Reid之間始終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條無形的河,聽得到河水涓涓而過的聲響,卻看不清流動的模樣,不敢往前一步,因為不知下一步是否會跌入寒冷的潮溼中。
“早上好,Reid,你也睡不著嗎,怎麼在這裡發呆。”
“咳……”Reid漂亮的藍眸閃過一絲焦慮,第一次在沈茗面前忘記微笑,其實他笑起來是非常好看的:“其實也沒有啦,只是昨天睡的太早,今天早上起來看到外面的小院子好像很漂亮很朦朧的樣子,就想出來仔細看看呢。”
他搔搔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只有在這個時候,沈茗才覺得他的笑是真心實意的,而不是平素那種誇張的表演。
“你這麼說,好像的確很美。”
“嗯,美的……好像一幅畫一樣。”
微風拂過,院子裡一牆角有不知名蟲鳥清脆委婉地唧叫,一旁,聳立的銀杏、櫻花等樹種按耐不住春的召喚,嫩芽頂著皮質,暗藏著生命的動感,在清淺日光下的描摹下,的確恍若一副油畫,畫中清麗的少年少女,隔著晨光,遙遙相望。
許久,Reid開口:“小茗,你一定要去英國嗎?”
這座小城是她旅程,不,是他們旅程在中國的最後一站,亦是她所尋答案的最後歸宿,告別了這裡,她就要帶著得到的答案,飛越重洋,去見應該見的人。
她有點驚訝Reid提出這樣的問題,即使沒有明確說出來,但她總以為在斷斷續續的交談間,在一路的相伴相攜間,有些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例如,她會一直找下去;例如,她終歸要去見想見的人;例如,他們終歸要分別;例如,在不久的將來,他們,也許會站在註定敵對的立場上……
更讓她驚詫的是Reid問出這個問題時的神情,非常認真,非常不安,非常執著。
一時間她竟不知該如何回答,Reid平靜的話語裡讀不出情緒,只是對上他的眸子,深冬的湖面下凍結的藍,沈茗有種錯覺,那裡出現了一個漩渦,她感到身不由己,只能任由自己跌落。
“可以不去嗎?”
他又平靜的問,清冷的聲線帶了懇求的意味。
“我不想你去。”
沈茗來不及回答,事實上,她根本無從答起,她覺得找到了一點屬於自己的力氣,從深色的泥潭裡抽身而出。
她靜靜的看著Reid。
她靜靜的聽著Reid的自問自答。
“你不應該去,你應該留下來,留在這裡,留在中國,留在這個漂亮的城市,你應該像現在一樣,在美麗的花園中看這些純淨汙垢的景色。”
Reid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眼神是從沒有過的認真,他似在一瞬間長大,不是那個無厘頭眨著大眼睛賣萌的小男孩,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計劃
,有自己的領地。
沈茗覺得,這樣的Reid才是最真實的他。
於是她莞爾,輕笑著說出兩個字:“傻話。”
在說什麼傻話呢,我還是要走的,我還是要去該去的地方,我還是要飛到那邊去,我還是無法就這樣結束我的旅程,你明明知道的,還提出這樣的問題,真是,說什麼傻話呢。
不過,還是謝謝你,也許是無心的,但用這樣的方式來提醒我即將要面臨的危險阻礙,困境,真的很謝謝。
一陣規律的電子聲打斷了他們之間的靜謐,Reid握在掌心的手機發出悅耳的鈴聲,但在這安靜的氛圍下,把他們都嚇了一跳。
Reid看了一眼螢幕,卻沒有接,他看著沈茗,侷促的,不安的,甚至,還有點害怕。
沈茗回他一個安心的笑:“你電話響了。”
Reid還是沒有動,他盯著沈茗,似要從她臉上找出某個回答,好讓他知道自己是否要接這個電話。
沈茗輕聲嘆息,目光輕柔:“接吧,是很重要的人,不是嗎?”
Reid終於反應過來,他快速笑了一下,繼而狠狠點了一下頭,對著沈茗,也對自己肯定這個問題一樣:“嗯,的確,是非常重要的人,比我的生命還重要呢。”
沈茗沒有再說什麼,因為Reid已經旋開螢幕,將手機貼上了耳邊。
那個時候,她也從未想到,自己和眼前的這個人曾經如此接近,他們,曾經只隔了一部無機質的金屬通訊器的距離。
更戲劇的是,這個才見過幾面的男子,在無理又霸道的擾人清夢後,灌下幾大杯涼茶,用一種“今天天氣不錯不信你看天空好黑好暗月亮好圓好亮明天一定還是個晴天。”這樣的語氣對自己說出了好像應該可能就是大概無限接近類似於求婚的話。
沈茗坐在那裡,雙手交握放在腿上,眼前是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但此刻她有種拿起喝一口的衝動,因為她總覺得除了這個動作之外,已經完全想不出還能做出什麼其他的舉動來安撫自己。
她覺得可笑,還有那麼一點悲哀。
坐在對面的尹峰可笑,被威脅坐在這裡的自己可笑,尹家人為了財富和權勢各顯神通各耍手段,更可笑……
悲哀的,是尹峰求婚的物件並非是那個將他看的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人。
她擺起最完美的微笑,角度正好,投向尹峰的視線卻像是看見一種珍奇又古怪的生物。
“你說什麼?”
尹峰毫不客氣的用更完美的笑回敬:“你聽到了,不過如果是你的話,我不介意再說第二次,我希望你能嫁給我。”
沈茗“噗嗤”一聲笑出來,腦海裡飄過的是Reid害怕不安又無比堅定的眼神:
“的確是相當重要的人,勝過我的生命。”
尹峰不知她的心思,只自顧自往下說:“名義上,你是尹鑫的未婚妻,一開始我還很擔心,因為你與老爺子現在的關係,他信任你也就會無條件信任尹鑫
,你嫁給尹鑫後,相當於他的保障又多了一層,到時我們就更難辦了,不過我後來慢慢發現,你對尹鑫似乎並無多大興趣,目前應該還是陌生人的狀態,而且我也並不覺得聰明如你,會喜歡上Sean那樣任性妄為的毛頭小子。後來我又想,既然老爺子與你關係匪淺,至少目前別墅中的人都對你和你的地位刮目相看,包括我那個弟弟,那如果你站到我這邊,我不就如虎添翼,至少也沒壞處。”
沈茗冷冷的看他如獨角戲般自導自演,直到把最後一個字收入耳中,確定不再有下文,才緩緩開口,聲線清冽,如一把冰刀,重重砸下,不劃出傷痕,誓不罷休:
“那麼,請允許我鄭重的拒絕。”
尹峰並不意外,從一開始他就讀出這個女孩的眼神中對自己刻意保持的那種距離,以及明顯的反感。
他道:“如果是因為我剛剛的言論,那我道歉,是我沒有顧及你的感受,這麼說吧,除了那些理由,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也挺喜歡你的。”
沈茗連偽裝的笑意都懶得掛起,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再這裡耗上多久,冷冷回答:“我拒絕。”
尹峰莞爾,他似乎很滿意沈茗的回答:“小茗,你可以再好好考慮一下,相信我,我能給予你的會比尹家任何一個人都多。”
繼而,又壓低了聲音,似笑非笑的說:“對於不能為我所用的棋子,一般我得不到,一定也不會讓其他人得到,唯有毀了它。”
沈茗起身,椅子在身後發出鏗的一聲,似乎在抗議愈漸詭異的氣氛。
她做了個隨意的手勢,就徑自離開。
浪費時間,她想,這杯茶是她迄今為止喝過最噁心的,想起尹峰的話,胃裡一陣翻騰,那些冰涼的**此刻卻像火焰般灼燒著身體,真是,太噁心了。
她只想趕緊離開這裡,就算明天醒來這個旅館已不復存在,現在的她也只想抓緊時間好好睡上一覺。
只是,她腳步還沒有跨出,手臂就被人狠狠攫住,身體被強硬的掰回,力道之大,一個慣性,就順勢撲在了桌面上,披肩滑落在地,撐著手臂想起來,一股力道抓住了下巴,臉被迫抬高,於是她看到了視野內,尹峰帶著恨意的面龐。
恨?
她被自己這個想法嚇到了,她完全不知尹峰對她的恨意從何而來,要說恨,難道不應該是由現在被壓制的自己來施展嗎?
但那表情,的的確確是恨,如陽光下平坦的路面,任何一點塵埃汙穢都無法掩藏。
視線內,尹峰的臉無限放大,等她反應過來時,才發覺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阻隔,尹峰沉重的呼吸噴在鼻尖,聲音彷彿是從地獄最底層傳來。
尹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看著身下的獵物,輕笑出聲:“作為一個藝術家,當然是曾經的,對於美,總是無法抗拒,但你可知道,真正的美是什麼?”
他向前一步傾身,脣輕輕掃過沈茗蒼白的臉頰,落在她耳旁,一字一字說:“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毀滅的那一瞬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