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言看著沈茗瞪大了眼睛盯著自己,眼裡流露出不解和疑惑,是對剛剛那句話裡的用詞不滿?
這樣的沈茗讓他想到兔子,毛茸茸的外表,圓圓的眼睛,被踩到尾巴就跳起來,很快跑到沒有人的地方去。
有幾縷頭髮落在額前,但沈茗完全沒注意,還是歪著腦袋看著他,咖啡,怕是早已涼了吧。
他有種衝動想伸出手把她額前的頭髮撥回去,讓明亮的眼眸完整的露出來,但只是想了想最終伸出的手落在面前的咖啡杯上,端起抿了一口,果然,涼了。
沈茗已經低下頭,漂亮的眼睛低垂著,只能看到小扇子一樣的睫毛一合一合。
蘇言開口:“沈,最近好嗎?”
她抬起頭,彷彿終於鬆了一口氣:“怎麼說呢,應該說,也……沒什麼不好吧。”
哈,果然是個孩子。
蘇言笑:“有發生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嗎?”
沈茗沉吟半響:“我最近在看海明威。雖然很久以前就看過,但那個時候完全看不懂啊,現在拿出來翻一下,總覺得……很不一樣啊。”
蘇言點頭:“那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也很,強大!”
沈茗道:“可是很多人,當然我也有一樣的觀點,如果他真的強大,為什麼會最後選擇死亡呢,我看他的書裡,總是充斥著戰爭、廝殺、還有那種不放棄的堅決,為什麼在他本人身上卻沒有體現出這種精神?果然,作者和他筆下呈現的世界是完全相反的嗎?”
蘇言靜靜的聽沈茗說完,女孩子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她在提問,也似喃喃自語,也許有一天,她的這些疑問最終會由自己來解答。
但現在,他很想和沈茗說說話,隨便聊點什麼:“沈,雨果說過,死亡是偉大的自由,也是偉大的平等,關於你口中的那位老人,我想到現在,除了時光倒流回到他的年代,我們現在所做的所有猜測,懷疑,論證,都是無解的,但是如果要我說的話……”
蘇言清了清嗓子,才緩緩說道:“我認為,這正是他的勇敢所在啊,我覺得他不是因為對世界絕望會是對生活絕望才做出如此選擇,相反,正是因為他不想絕望,才會終結自己的生命。”
“沈,也許你不知道,但有時,一個人,要心死,才能活下去,如果心不死,始終掙扎著,那他就生病了,而這樣的病,只有死亡才是良藥。”
“他一定要走上這一步,因為他不肯死心,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是,作為一位作家,藝術創造力的枯竭意味著再也無法按照藝術想象的方式生活,也即是精神和生命的乾涸,精神世界的毀滅讓苟活
的肉體沒有了任何意義。”
“所以,這是他的宿命,亦是他的選擇。”蘇言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清亮,是從未有過的坦誠,所有的情緒無法遮掩,直直的落入沈茗眼中,悉數接納,無從抗拒。
這讓她害怕。
他們後來還聊了很多,從莎士比亞到拜倫,從雨果到雪萊,歌德,海涅,希金斯,甚至還有安徒生,他們沿著大師的足跡一點一點尋覓。
沈茗說,子揚是個不折不扣的吸血鬼,而且還是個無法理喻的偏執狂,蘇言笑,那是因為他和他背後的團隊嚴謹認真,這應該是一件好事;
沈茗說,子揚幾次要求她走出來,到公眾視野內,接受訪談或是舉辦籤售,但自己始終不肯接受,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呢,安安靜靜的寫字不好嗎?蘇言說,恭喜你,你得到了同行甚至其他領域內不斷拼搏的人夢寐以求的東西,被市場和他人的認可,這是好的徵兆,和背後的團隊利益捆綁到了一起,雖然無法再自由的隨自己的性子做事,但有些事,如果自己不願意不接受,就不要勉強去做,勉強的結果只會是雙方都不滿意;
沈茗說,感覺時間好快,一年又一年,現在想想那時的自己,都不由的佩服自己,那種勇敢和堅持,如果到了今天,肯定是不可能的,蘇言說,時間一直都是一個頻率,是你的節奏變快了,離開了象牙塔,有太多東西要操心,只能逼著自己不斷向前向前,但有時真的需要停下腳步,回頭看看走過的路,才能走的更遠;
蘇言還說,即使是今天的你,勇敢和堅持絲毫沒有退縮半分,因為你就是你,時間在流動,世界在運轉,四季在輪迴,但有些東西始終不會改變,例如你對文字的喜愛,例如你對工作的認真,例如你對世界的敏銳,骨子裡的東西,會一直深埋在心的土壤中,逐漸生根發芽,最後成長為支撐你一生的支柱,現在的你,要感謝那個時候的你,但將來的你,必將會感謝現在的你。
你一直都很勇敢,一直都很堅強,沈。
這是蘇言最後的嘆息。
如蝴蝶扇動羽翼,落在沈茗肩頭,感受到份小心翼翼的輕柔。
他們聊了很多,直到夜色愈加濃烈,沈茗的手機鬧鐘提醒她該出發了,他們才站起身,很快有一個陌生的青年男子迎上來,蘇言介紹這是他的好友也是他的責編,此次借用他作沈茗的司機,護送她去機場,其實完全沒有必要,沈茗對著男子頷首,門外就能攔到計程車,何必麻煩別人,但蘇言堅持,那男子夾在兩人中間,饒有興趣的看戲,最後,沈茗妥協,她一點也不排除蘇言這種無聲的體貼。
蘇言走在後面,
一路送她到門外,送她上了車,在搖下車船前,沈茗突然想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趴著窗戶,表情急切,彷彿過了這一秒,她就會把要說的話忘得乾乾淨淨,蘇言見狀,只是彎下腰,對司機做了抱歉的手勢,把頭湊向沈茗,笑顏溫和:
不要急,我在這裡,有什麼話,慢慢說。
沈茗霎時安心下來,她清了清嗓子,帶著一點猶疑,卻還是堅定問:……
在去機場的路上,她和那位男子一路無話,車窗飛逝的夜景是她記憶中此次HK之行最後的畫面。
後來,她常常回想他們的這次會面,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微笑,每一句話,她發現,到最後,記憶最清晰的是關於海明威的談話,蘇言認真又無比坦誠的話語讓她感到敬佩,以及,沒來由的害怕,雖然不是很明白,但大師那種無能為力又極度不甘的心情,她曾經也有過體會。
一個對藝術對寫作奉獻全部生命的人,有一天醒來,突然發現自己靈感枯竭,思維生鏽,指尖再也寫不出那些美妙的文字,甚至已經無法思考,面對來來往往的行人,交替輪迴,卻再也沒有描述的力氣,那,是怎樣的一種絕望?
不只是寫作,沈茗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不要對生活報太多期待,不要讓自己全身心的陷入某種境地,不要奉獻出自己的全部,無論當時你覺得有多值得。
她一直都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她一直是這麼做的,永遠給自己留一條後路,永遠為自己留最後一份尊嚴,所以,當沈家不要她,她還可以做沈,當無法再寫作……
當然不是回到沈家,但是她有蘇言,一直以來,她都把蘇言當成最後一道屏障,說不出那樣信任的理由,也或者,她根本沒有刻意的去選擇信任,她沒有覺得這個人是值得信任的。
她只是單純的覺得,當自己退無可退的時候,蘇言也會一直在,因為他們的相識不是因為沈家,不是因為寫作,只是因為,她是沈茗,他是蘇言。
僅此而已,所以將來怎樣,她還能不能寫出東西來,她會不會再回到沈家,都沒有關係,蘇言會一直在。
經過HK的那次會面,她更加堅信這一點。
正如他在信中說過的那樣:“我會一直都在。”
這是一種承諾嗎?
而沈茗,不知什麼時候起,把這一切當成了理所當然,放任自己深深陷進去,無法自拔。
他是她的城。
小小的靜靜的。
可以隨著這世間的一切起起伏伏。
只是有些可惜,可惜這時間還有現實,在不知不覺間焚燬了她唯一的城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