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甚清晰的視覺範圍內，月色當頭照，伊人青空明。
黑色中山裝的少年像個從天而降的墮天使，慵懶而優雅的倚在樹幹上，任涼風捲起衣稍，輕柔地親吻髮絲和衣領。向來嚴肅的嘴角似笑非笑，被月色暈染得如水朦朧，當真是皓月當空，神采飛揚。
英俊的面容在夜色的浸染下愈顯蒼白。
但始終笑著。
自他走後，每個夢境裡都是他的身影，嚴肅的，溫柔的，堅毅的，決絕的，思念如洪水漫過腦海，無法忽視，無法放棄。
所以，面對今夜這一刻，她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尚在夢中，為了逃避天亮後的花嫁和未知的命運，給自己建造了一個如月光般完美的夢境，沉入其中，再不願醒。
這美好的一幕印刻進她的瞳孔，不知道自己受了什麼**，看著看著，心裡那股情感傾湧而出，再也無法逆流。
她覺得臉上有溼潤的痕跡劃過，**的手臂擱在冰冷的欄杆上，寒意一點點爬上全身，但無法動作，她害怕一個眨眼，眼前的一切就會消失，她依然從寬大的過分的**獨自醒來，面對透過窗簾透進的隱隱月光，孤獨輾轉到天明。
她覺得自己沉在深深的海里，她要窒息，卻有人千里迢迢而來，給予她一口丵活下來的氣。
也許是看見了她臉上的淚痕，少年好看的眉微微蹙起，從樹幹處離開，踏著月色，一步一步向陽臺走來。
而月光似乎突然明亮了起來。
等近到眼前時，她驀然反應，這不是夢，少年的手腕處包著厚厚的紗布，一層一層，一片刺目的白，點綴幾點紅色，他受傷了，所以才只能靠在樹幹上休息，她只覺呼吸一滯，眼前晃過一片黑，等再睜開眼時，樓下的少年已經舉起了雙臂，朝著她的方向，嘴脣微啟，用口型說著什麼。
看著笑意在那人眉目裡的剎那間漾開，像冬日裡的陽光，暖而不烈，又像春風過境，光華灼灼。
她想起了初遇時，那場失敗的冒險，但今天，她就要繼續去完成它，這次不是一個人，而是有人相伴，所以不會再害怕，不會再孤
獨；
她想起硝煙四起，合歡盛開，芬芳凜冽，她的世界在一瞬間繁花滿地；
她想起空蕩蕩的房間，和煦日光下她靜靜注視著華美的婚紗，心裡想的是另一種可能，另一個幻想，想著想著覺得開心又幼稚，卻還是牽起笑意；
她想起靜鈞先生來為她賀禮，神情卻不是高興的，他對著假裝快樂的自己輕聲說：以後，好好過。
她想起太多，原來與你有關的回憶如此豐盛而濃烈，撲面而來一下佔據我的視野，我的世界。
樓下的少年還在等待，沒有絲毫不耐，依然淺淺微笑著，一陣痛感把她從回憶里拉出，低頭看去，指間緊緊抓著欄杆，那樣嚴密那樣固執，似靠著這力量拉出自己意欲向前的腳步，也似為最後的飛翔做準備；
恍然間，她看到夜色下的庭院裡，滿地落葉，滿院枯枝，唯有一樹合歡在月光中悄然綻放，那樣濃烈，那樣決絕，彷彿用盡生命也要擁抱這個季節一樣。
因為開的太熱烈，枝頭漸漸繁茂，很快就承受不起那麼多的重量，有一些搖搖欲墜，下一瞬間就會掉落。
她不忍，那樣美好的花，不應該沾染塵土的泥濘，一個縱身想飛越過去拖住掉落的花瓣。
於是，穩穩落在少年帶著寒氣的懷抱裡。
再抬眼看時，夜色下，只餘乾枯樹枝，哪裡還有半分潔白合歡的身影，但清幽凜冽的芳香卻是真實的，身前這個溫暖的懷抱也是真實的。
真的不是夢。
她把頭埋在少年的臂彎裡緩緩閉上眼，真的，到今天，到現在，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在你的身邊。
沈茗看著眼前的老者，虛弱，疲憊，蒼老，全身的力氣被抽走，只能像個破敗的木偶被限制了自由，躺在這裡。
他的手臂隱藏在寬大的病服裡，只留一小截被握在沈茗掌心，無聲的汲取著來自年輕女孩身上的熱度。
就是這樣的男子，誰能想的到曾幾何時，是怎樣的意氣風發，神采飛揚，這樣瘦弱的身軀也曾帶著傷一步一步走到心上人的樓下，對著被窗簾遮掩的窗戶默默守望；
現在如此混沌失神的眼眸也曾因為傷痛和疲倦合上少許，卻再下一個睜眼時看見思念中的人如天使般出現在眼前，於是，眼裡一下亮起明亮的光，再多的苦痛和失落都飛走，從內心深處漫出的快樂和滿足無法掩蓋，一直蔓延到脣邊；
現在乾枯瘦弱的手臂也曾在愛人從陽臺飛落地面之前，穩穩托住愛人的身子，即使已經在懷抱，依然不想放開，箍在背上的雙臂越來越緊，越來越嚴；
……
最不該是回憶曾經。
沈茗看著又一次陷入沉睡中的尹羽，只覺平靜而滿足，但不可掩飾的，悲憫。
我的愛人，在我遠離你身邊的這些日子，可有好好休息，可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可有做過甜蜜的美夢。
我來了，我回來了，所以，睡吧。
等你醒來的時候，我就在這呢。
每一次離開他的房間，沈茗都會鬆開一直緊緊握著的他的手，他的手背佈滿了時光留下的刻痕，但她知道現在這雙乾涸滄桑的手當初是如何漂亮的捻起棋子，是如何在亂世中為對方撐起一方天地，又是怎樣溫柔的為愛人驅散寒冷。
她為他蓋好薄被，在佈滿溝壑的額上印上虔誠的一吻，然後，總會靠近他耳旁，告訴他：
“我們，明天見。”
其實，她根本都不知道，他能不能撐到第二天，也許只是在今晚的長夢中，便會悄然離開。那些穿白衣的醫護人員是除了沈茗和尹巨集外在他身邊最久的人，他們在用盡所有可能的手段，保護著他日漸熄滅的生命之火。有時候，會想，這樣做，會不會太殘忍了。
但沈茗又害怕，當他離開的時間最終到來時，她不在他身邊，無法握住他的手陪著他。
所以，她依然會在進來的時候，說句：早上好。
在離開的時候，說：明天見。
我的騎士，當你陷於沉睡中時，我在；當你一睜開眼，看到的依然是我。
所以，不管是睡了多久，打個盹，或是萬里長夢，我都願意等你。
小羽，晚安，我們，明天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