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經過雨天那日短暫的交流,即便後來想想,那次所謂的交談並不友好,甚至帶著莫名的敵意,但無論如何,經過那次之後,沈茗與尹巨集之間,有一種名為“默契”的紐帶無形的把他們連在一起。
尹巨集對她的態度不再像原來那樣戒備。
下棋的時候,黑白雙方都把對方的棋子圍住,這種局面謂之“劫”,一提一放間,吞食、反噬,迴圈而無解。但有“劫”就必定會有“劫爭”,有的時候,爭一顆子,這跟佛爭一柱香倒是有些類似。但往往一個劫盤根錯節成了“生死劫”,得之生,弗得死,錯一步、慢一步,都會滿盤皆輸。
一步錯,步步錯。
這幾天尹羽的精神狀況明顯好了很多,也許正如尹巨集所說,這些都要歸功於沈茗連日來的守護,不離不棄,每一天清醒過來的第一眼就是她,聽著她暖暖糯糯的聲線低低訴說那些以前的故事,病痛加諸在身體上的折磨都彷彿都被春風細雨般的話語漸漸撫慰了。
他在熟悉的聲線裡坐上神奇的時光機,那些古老遙遠的畫面化成點滴在眼前飛逝,如夢如鏡,空氣中尚帶著寒氣的初春,眼前一閃而過翠綠的手鐲,灼熱的夏季,盛開的合歡,但不只是這些,還有戰爭、死亡、被決定的命運,苦苦掙扎……
但是都不用再擔心了,一切都過去了,現在的他像個無辜的小孩,緊緊的依賴著沈茗,疲憊的時候,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只要握著她的手,掌心傳來熟悉的溫度,他就能安心睡去。
她是光,照亮他殘存的生命。
每次看著尹羽安睡的面容,還有一睜開眼睛看見沈茗,目光中那無法忽視的光,她就覺得到現在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有價值的。
因著這樣的認知,她就更不想放棄,她不是天使,不是醫生,沒有辦法輕易決定別人的生死,面對死亡,她和所有人一樣束手無策。
但是,至少,她的陪伴,她的出現讓尹羽走在這條路上時可以減輕痛苦,可以帶著溫暖的回憶走向終點,那麼一切,都是值得的。
所以她每次的訴說都是極緩慢極緩慢,尹羽的聽覺已非常糟糕,但沈茗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能聽清楚,有時甚至還會做出輕微的迴應。
兩個人都以一種極度輕鬆閒適的節奏行進著。
厚厚的冊子到最後,總有翻到封底的那一天
,到那時,靜謐流動的時光隨著遙遠的故事戛然而止,劃下終止符,尹羽的一生,會不會,也就此結束?
她不敢去想,在生命流失殆盡之前,唯一能做的,只是在他身邊,讓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聽到自己的聲音,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她要讓他知道,他不是獨自一人,他不是孤獨的。
她像一個戲子,演盡萬紫千紅愛恨情仇,最後,也只在別人的故事裡,流自己的淚。
婚期定下來的時候,已經是深秋,枯黃的樹葉落在地上,厚厚的鋪了一層,準備婚禮期間,我總喜歡得空就到院子裡,踩在落葉鋪就的地毯上,腳下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一首不成調的歌,偌大的庭院往往只有我一個人,我在那裡看著家裡人忙進忙出為我的婚禮做準備,而我,倒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只等舞臺搭好,道具齊全,就上走過一趟,換底下所有觀者的一句滿意,就算大功告成。
說來好笑,那個時候,明明局勢越來越混亂,戰爭硝煙越來越頻繁,即使是處在深閨的我,也總能聽到斷斷續續的警報聲,收音機裡頻頻傳來的敗仗,姜家早已失去原來的地位,正是為國為民出力出血抵死抗爭的時候,他們卻還對這場婚禮念念不忘,而且想搞成一場盛大華麗的秀,我覺得太過殘忍。
看著他們極盡鋪張,延續著無法理喻向的奢侈浪費,我總會想到你,小羽,你在最危險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你吃的還不好,有沒有好好休息,好好照顧自己,有沒有受傷,你的拼死抗爭,你奉獻全部熱血和生命的這個國家,卻沒有給予你應有的迴應和承認,你會不會很傷心很難過。
我失去你的訊息已經很久了,不知道該去問誰,不知道有誰可以回答我,甚至我都不曉得我想不想知道答案,你是失蹤了嗎?還是……
靜鈞先生來我家送賀禮,作為我的老師,他被邀請到書房單獨會面,我馬上就要嫁做人婦,我已經不是那個懵懂的小女孩,但是面對他,我還是本能的緊張,就像一個忘記做作業的小孩對走過來檢查的老師,束手無策。
他很疲憊,他的眼睛裡全部都是血絲,下巴上一片青色,有時我在想,為什麼像你,像靜鈞先生這樣真心為國家奉獻的人總要一再被辜負,被拋棄,這真是不公平,雖然如此,他在我面前,還是一派溫和儒雅,對著我淺淺的笑,他送我一套
精美的莎士比亞全集,硬質的牛皮紙封面燙著精美的花體字,他說,文人生性,迂腐又窮酸,手邊也沒有貴重的,最值錢的也只有書了,我聽他那樣說自己,只覺眼眶發熱,他根本沒做錯任何事,他甚至做的比任何人都好,他扛起的責任比那個時代裡任何一個人都重,他付出的犧牲又怎麼可以用金錢權勢來衡量,我覺得很難過,但不想因為我的難過讓他更加傷心,所以我把書抱在懷裡,儘量表現的很開心的樣子說謝謝。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從上到下仔仔細細的打量,那目光並無惡意甚至,更像是探究,詢問,彷彿他有一個天大的疑惑卻試圖從我身上尋到答案,末了,他彎下腰,把手合在封面上,對上我的目光,然後他很輕很輕的說,秦小姐,以後,好好過。
那一刻,我心裡五味陳雜,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的聲音充斥著疲倦和無奈,甚至我還感覺到有隱隱的抱歉,但他說的話卻這樣溫柔,他要我好好過,這是叮囑,是祝福,也是,道歉。
他知道我過的不好,儘管我的笑容很完美,儘管我可以遠離外界那些紛爭硝煙,儘管我依然是衣食無憂的小公主,儘管我即將披上華美的婚紗走向另一段人生,什麼都沒有改變,但我就是過得不好,我知道,我一直以為只是我的一個祕密,但現在落在他的眼裡,所有的一切都坦誠相告,無從遮蓋。
我過得不好,不開心,不快樂,不滿足,因為我想你。
婚禮前一夜我徹底失眠,躺在**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婚紗裙掛在窗邊的衣架上,月色清冷,我看著它,只覺煩躁,我無法說服自己,要怎樣去,好好過自己的人生。
而奇蹟就是,你無法做決定的時候會有人站在你身邊為你指點,你喜歡的一個人剛好也喜歡你,你想念一個人的時候他也在想念你,你想見他的時候,他就出現在面前,以上所有的條件合在一起,在同一時間發生,就是最大的奇蹟,亦是最大的幸運。
我覺得柔軟的床墊對我入眠沒有絲毫幫助,就披衣坐起,想去陽臺看看月光下的院子,明天我就要同它道別,再也無法欣賞它一整個四季的輪迴。
但後來我終於明白,冥冥之中有什麼在召喚著我,在指引我,錯過了那麼多,還是留了一個重逢的機會。
那一夜,不是道別,所以不說再見,那是,最不可思議的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