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茗是被雨點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吵醒的，睜開眼睛看去，外面一片漆黑，但淅淅瀝瀝的雨聲是真實的。
她覺得有點渴，摸索著伸到床頭開啟手機，就著微弱的光，喝完杯中的水，乾枯的喉嚨瞬時得到滋潤，對著一室黑暗發了一會呆，總覺得有什麼事沒有完成，但睏意襲來，眼皮又打起架來，於是她翻個重新跌入夢鄉。
剛剛似乎做了一個不錯的夢呢。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微亮，太陽卻還沒升起，從窗邊望出去，遠處的天邊一抹泛著白光的青色，現在應該是凌晨三四點，這座城市還在沉睡，空氣中都是安靜的因子，沈茗把窗簾拉開，清淺的日光柔和的灑滿書桌，桌上凌亂的稿紙靜靜的承受著日光的洗禮，筆記本嗡嗡工作著，右手邊一杯溫熱的咖啡，濃郁的香味隨著杯口升起的嫋嫋白氣在空氣中飄散。
沈茗瞄一眼桌角的鬧鐘，三點二十分，該工作了。
她開啟郵箱，調出被退回的稿件，即使只是在螢幕上，她也想象的到那些批註背後子揚幾欲抓狂的臉。
她收斂心神，抿一口咖啡，很快投入到工作中去。
她喜歡那些字元在自己手中排列組合成具有生命力的語句，這種時候，她總有一種錯覺，手下是88個黑白鍵，雙手如蝴蝶般在上面飛舞，所過之處，奏出一段段美妙的樂章。
這是她的魔法，她的王國。
一門之隔的客廳，沈司疲憊的靠在沙發上，本來筆直駐立的柺杖也被取下，橫放在透明茶几上，即使是依靠的姿勢，也始終保持著筆挺的脊樑。
他閉著眼，書房傳來清晰的打字聲，從昨天到現在，他沒有吃過東西，沒有喝過一口水，胃袋裡空空的感覺很不好受，凌晨三點鐘的樣子，沈茗打開了臥房的門，輕巧的穿過茶几和沙發，摁亮廚房的燈，給自己調了一杯咖啡，熱了一塊三明治，這是吃的哪頓？夜宵還是早餐？在虹吸式咖啡壺和微波爐嗡嗡工作的時間段內，她又走到浴室擰開花灑衝了個晨澡，把換下的衣服扔進髒衣婁，做完這
一切，披著溼漉漉的頭髮回到廚房站在流理臺前把東西吃完，洗乾淨的碗在櫥櫃裡擺好，就端著咖啡杯走進了書房。
整個過程，未曾看過一眼靠於沙發上的沈司。
沈司不禁開始懷疑，是哪裡出了錯，他閉著眼，聽著沈茗來來去去的聲響，規律的，有條不紊的，帶著令人安寧舒適的節奏，她在臥房，廚房，衛生間間移動，腳步卻始終未曾停留在客廳，停留在自己面前，哪怕一秒。
她何時學會了如此淡然的漠視，她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強大，是的，強大，連沈司也不得不承認，在自己的世界裡，把自己生活打理的風生水起，對於外界的入侵，一概不理，只過好自己的日子，這樣的沈茗，太冷漠，太強大，太，陌生？
背上傳來的痠痛感提醒他現在的狀況，他不禁感謝這幅日漸蒼老的身軀，一點風吹草動就傷筋動骨，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能真真切切的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是存在的，這個房間，破敗的沙發，視而不見的沈茗，苦澀濃郁的咖啡香，夾雜著火腿和生菜香味的三明治，書房規律的打字聲，偶爾穿插著書頁翻動的聲音……
是的，這一切都是真實的，沈茗是真實的，她的生活，她的工作是真實的，處於同一個空間內的自己，也是真實的，是存在的，而不是像沈茗眼中的自己那樣，也許在她看來，坐在這張沙發上的自己不過是一個虛無的影子，甚至，是一個幽靈，只有稍稍陷進去的沙發墊昭示著這裡有人，但即使是這樣，也如此微不足道，可以直接無視掉。
他想到這裡，突然覺得內心無限悲哀，他真切的感覺到沈茗長大了，以一種他最不願，最厭惡的方式。
天色漸亮，從樓下傳來稀稀疏疏的掃地聲，那是晨起的清潔工舉著寬大的掃把開始一天的工作；聽到瓶罐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那應該是牛奶工拎著籃子一家一家分發最新鮮的牛奶；聽到有輕微的說話聲，對門的夫妻在半開的門前交換一句叮嚀和晨安，就匆匆下樓取了車子趕去上班，直到電動車馬達的聲音漸行漸遠，直
到聽不清，那扇門才慢慢合上……
這是，最平凡，最普通，最無趣的生活，沈司想，他眉頭緊皺，想著是不是應該先去吃點東西，他的司機和護衛正候在樓下，長年應酬已損壞的胃早已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但他不敢出這個門，雖然沒什麼好擔心的，沈茗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在短短的時間裡帶著她全部家當逃走，即便如此，能找到她一次，還怕找不出第二次？
但是不行，他在心裡重重告訴自己，不能離開，這個時候踏出這個房門，他就輸了。
雖然他根本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誰賭，賭注又是什麼。
他忍著胃絞痛把整個後背考上沙發，長年被侵蝕的天花板早已是斑駁一片，深深淺淺的痕跡看的他心煩，索性閉上眼。
一片黑暗中，聽覺就變得分外敏銳，書房的打字聲漸漸停止，接著是座椅被拉開的聲音，書頁被整理疊好，摞在桌角，咖啡杯被舉起又重重落下，應該是喝完最後一口冷咖，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一會就停止，跟在後面的是書櫃上的書被取下的動靜，攤在手心裡隨意翻過兩頁，又重重合上。
最後是越來越重，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沈茗走到門邊，隨意用手指梳著還帶著溼氣的長髮，拿過包把選好的兩本書塞進去，開啟鞋櫃換上球鞋，手掌落在門把手上。
“嗒”，插銷轉動的聲音，門一點一點被開啟。沈司豁然睜眼，只看到一個背影。
“站住！”
窩在插銷上的手沒有絲毫放鬆，門繼續開啟，到可以容納一個人可以走出的空間，沈茗跨出一隻腳。
“我叫你站住！”玻璃碎裂的聲音嘩啦啦落滿一地，絲毫無法掩蓋沈司命令中的暴怒。
沈茗回頭，挑眉看著面前的狼藉，沈司從沙發上站起，筆直的像一座雕塑，硬朗冷峻的線條，除了微微顫抖的右手，連著握在手裡的柺杖也無法抑制的抖動，那顫抖的下方是一角被敲碎的茶几，玻璃渣凌亂的散在瓷磚上，如同一面破碎的鏡子，倒映出上方猙獰破碎的面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