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小羽。
今天還好嗎?身體,感覺怎麼樣?
“啊啊,我很好。”他在沈茗手裡稍稍使了點勁,以此作為迴應,眉眼彎彎,輕輕的點著頭,這是他沒有說出的話。
“我一切都很好。你不知道,我有多麼高興能夠再見到你,你不知道我是多麼的想念你。”
沈茗緊緊抓著他的手,向前欠了欠身子,眼角帶笑,深深的望進尹羽因為病痛早已失去焦點的瞳孔,清麗的嗓音如月光一樣的清淡,卻如水般溫柔,涓涓細流,流向他乾涸多時的心田。
“是啊,我一直都在想著你,從我們分開直到現在。我總是在想……你的影子總是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不管是清醒還是做夢,連我自己也都不能好好地控制自己。”
“……這當然是真的。你忘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了嗎,那個時候,我們都不喜歡對方,對嗎?不要問我為什麼會記得這麼清楚,真的,即使跨越了半個多世紀,一切卻清晰如昨。”
“我還記得那是個不太平的年代每個人都活的如螻蟻般,連年的戰亂,國家千瘡百孔,即便是深閨的我,也能從父親越來越緊的眉間感覺到周圍世界的動盪。”
“我與程池先生只有一面之緣,卻即將要成為他的妻,現在想來,我都覺得可笑,可是父親低沉的聲調像一把銳利的劍把我牢牢的定在這個家族的中心,左右不得動搖。”
“我曾無數次期望過自己的愛情,唉,不許笑話我,我是女孩子啊,再殘酷的戰爭再動亂的時代也無法抹殺一個人心裡這點小小的期盼哦,我讀過中世紀的莎士比亞,嚮往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愛情,但是我的愛情,在家族責任面前,如此卑微,連開花的機會都沒有。”
“我記得那天的訂婚宴,從清晨開始就有人在房裡為我不斷的忙碌,嶄新的裙子,描眉,梳頭,撲粉,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越來越美,越來越陌生。”
“到最後,我很累,打發了他們出去,站在鏡子前來來回回看著自己,像披了一層華麗繁重的霓裳,小羽,你相信命運嗎?”
“我信,因為在那一刻,我內心突然湧起一股濃烈的情緒,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我討厭這樣的自己,帶著虛假的面具,完成一個可笑的儀式,和一個陌生的人度過漫漫餘生,我在那一刻感到害怕,恐懼。”
“所以,我逃了。”
“那是我最華麗的一次冒險,不得不承認,換下裙子,推開門的那一刻,心裡竟然有一種探險的熱情。”
“感謝我一直以來無比溫順的表現,門口,樓梯,大廳,幾乎沒有人注意到我,我一路順利的走到花園,周圍的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穿著華美端莊的禮服,言笑晏晏,這一切如此美好,但我知道,這虛假的畫面背後,不過是政治勢力的交鋒,是權欲名利的爭奪,我只顧低頭向前疾走,有好幾次撞到行人,但我不去管,很快,我看到不遠處就是敞開的大鐵門,那是我冒險的終點,也是起點,我覺得激動的心都要跳出來了,不由加快了腳步,但是一個身影阻擋了我的旅程。”
“我被攔在花園裡的一個水池邊,這是家裡我最喜歡的一處地方,我喜歡湖泊和海洋,流動的水會讓我覺得溫柔和安心,父親特地在花園裡仿照湖泊建了這個水池,長長的池子貫穿整座花園,無論走到哪裡,一觸手就能摸到涼涼的池水,每到夕陽西下的時候,流動的水面便會鍍上一層細膩的金沙,那景色,美極了。”
“池邊總是溼漉漉的,從那些潮溼的土地下鑽出碧綠光潔的青草,鋪成鬱鬱蔥蔥的一片,我出來前換了長褲和球鞋,我一低頭,就看到潔白的鞋面占上了好多泥巴,有些蹭到了褲腳上,那個時候的我,狼狽極了。”
“然後我抬頭去看那個攔下我的身影,想狠狠的瞪他一眼,想讓他別多事,想用我最憤怒最危險的表情威嚇他,但是看到那個人的時候,我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徹底懵了。”
“哈,不,不是你,當然不是你,小羽,雖然很遺憾,但是我那場冒險途中遇到的第一個人不是你,是程池。”
“我當時嚇壞了,臉上還帶著濃厚的妝,程池顯然也認出了我,我們站在那裡,誰也沒說話,周圍人聲越來越吵,因為他的出現,我們這裡很快成了焦點,我不去看他,撇過頭看旁邊盪漾的池水。”
“他開口,語調裡帶著不解和猶豫,我聽說的程池,萬眾矚目,年少有為,他是真正的王子,但是當時他很疑惑的問我去哪。”
“小羽,他是那樣自信的一個人,但是後來很多時候我想到他當時的語氣,他是真的疑惑。他不解,他很困惑,也很苦惱。”
“我不說話,因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們僵持在那。”
“他好像終於明白我的目的。”
“他不讓我走,他說他也不贊成這樣的聯姻,他不喜歡被人擺佈的感覺,他說只有這次他無比感謝,也願意順從,因為物件是我,他說他喜歡我,一直喜歡,小羽。”
“這是我從來沒有跟你說過的故事,發生在我們相遇前兩分鐘,不要吃醋哦,我甚至都不知道在哪裡見過他,他就跑過來說喜歡,這場婚事處處和我相關,我的家族需要我來爭取更多的權利,我的未婚夫說喜歡我,想和我在一起,他的家族需要我們兩個的結合來積聚更多的勢力,小羽,事事跟我相關,但我始終無法為自己說上一句話。”
“我很累,真的。”
“他是王子,我偏不喜歡水晶鞋,我的球鞋多舒服。”
“我始終不看他,一直盯著池水看,看到最後,也覺得單調的水面沒什麼好看,我摸到手腕上一隻玉鐲,一陣煩躁,我把它摘下來,然後扔進了池子裡。”
“程池大概是被這樣的動作嚇到了,愣了半天沒反應,這個時候我高高抬起頭,對著他的眼睛說:”
“有人願意,替我把它撈上來嗎?……”
“對,小羽,我對著他說有人願意嗎,我就是在問,你說的喜歡到底是什麼,你願意為我做到哪一步。”
“他是天之驕子,只要一句話,就有無數人會二話不說跳進池子……”
“這是挑釁,我當然知道,可是,我當夠了乖乖女啊。”
“他蹙著眉看著我,又看看那池水,那是早春,還記得嗎,小羽,天還沒有完全回暖,那池水才剛剛破冰,跳進去的話,會凍傷的吧。”
“我看著他猶豫不決,心頭卻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無比輕鬆,剛想推開他……”
沈茗講到這裡,把頭埋進尹羽乾枯的手心,烏黑的長髮流淌在蒼白的被面上,尹羽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安詳,他看著沈茗微微抖動的肩膀,目光一點一點柔和。
“我剛想推開他,就看到一個人影飛快的從身邊跑過,快的我連他的面容都沒有看清,就縱身跳進了水池,平靜的水面激起飛濺的水花。”
“我們都愣在原地,周圍聚積越來越多的人,人們明顯認出了我和程池,今天婚宴的主角,但當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池子裡的人吸引了。”
“我耳邊傳來越來越多的嘈雜聲,他們說怎麼有人真的敢跳進去,他們說這麼冷的水會凍死的,他們說……”
“到最後,我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我害怕了,小羽,那是我第一次害怕,我看著撲騰的水花,眼前一片模糊。”
“我大喊,不知道對著誰,我不要鐲子了,我要他快上來。”
“我們的初識就是這樣可笑,帶著潮溼的水汽和冰冷的溫度。”
“小羽,你帶著一身寒氣被人從池子里拉出來的時候,我只會愣愣的呆在原地,你頭髮上還淌著水,睫毛上、眉隙間的水滴立刻結成霜,眼睛卻像被春水清洗過的乾淨明澈,遠遠走過來,冷峻如同冰刻,你把鐲子遞給我,我說……”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接過鐲子,你被人簇擁著從我身邊經過。”
“然後,你突然轉過頭,對著我說……”
**的老人眼神一下明亮起來,他像回到了那個喧囂嘈雜的場景,渾身冰冷,周圍一片吵嚷,目光所及處,畫著明豔妝容的少女臉上一片驚愕,穿最普通的衣褲,絲毫掩蓋不了清麗美好的身姿。
碧綠的玉鐲捏在手裡,一時不知該往哪裡放。
他看著這樣的她,心中不忍,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用只有他們能聽到的聲線說:
老人緩緩張開乾燥的脣,顫抖著用脣形描摹出從沈茗嘴裡說出的那句話的形狀:
他說:“別戴,冰手。”
她說:“別戴,冰手。”
“小羽,你知道嗎,在你出現之前,我已經一個人好久好久了,我不是灰姑娘,也不是公主,我不喜歡易碎的水晶鞋,我不需要王子的拯救,我一直期盼著我的騎士,帶我一起離開,一起去經歷一場華麗的冒險。”
沈茗站起身,靠近床頭,俯下身,用手指輕輕梳理著他本已稀少的銀髮。
“你能出現,真是,太好了。”
“小羽。”
枕上的他半闔著雙眼,曾經明澈如星子的翡翠早已變成一團混濁;乾癟的雙脣無聲地翕張了幾次。隨後,他無聲無息地再度陷入了沉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