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冗長而混亂的夢。
“Sean。”
他感覺到有人輕輕擦拭他早已乾燥的嘴脣,低低的聲音一直停留在耳邊,事實上,他真的害怕極了這樣的黑暗、寒冷和寂靜,寧願讓自己沉入茫茫的睡眠中,至少在那裡,有陽光,有溫暖,還有人們的歡聲笑語,讓他可以忘卻現在所有的一切。
“Sean,再堅持一下,好嗎?我們才剛剛認識,就不想和我多說說話嗎?下次見面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了哦?”
他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只看得到一個模糊的身影蹲在面前,那人緊緊抓著自己胳膊的手都在發抖,他能感覺到。
“你總說自己很弱,一點也不像尹家人,不喜歡爭鬥,討厭虛偽,只沉溺於自由自在甚至平淡無奇的生活。但是你錯了,Sean。”
“嗯?”他在這時終於找回一點點好奇。
“Sean,沒有所謂的不像尹家人,因為你就是尹家人,你是尹家的孫子,尹家的烙印自一開始就融於你的骨血中,這是你無法改變也無需改變的事實,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對自由的執著和他們,包括我對尹家繼承權的執念,難道不是一樣的嗎?”
有時,他會在這一刻醒過來,呆坐著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發白,但更多時候,他聽任自己沉溺於那無休無止,夢的深處。
“其實,一開始我是不喜歡你的,Sean,父親曾和我說起你是目前尹家除我之外唯一的孫,擁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和尹家人無限的寵愛。”
“生氣了?對,就這樣瞪我,別閉眼睛。”
“那個時候,我是把你當做……對手,這是父親的意思,但也是我自己的認知,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前路阻礙重重,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自己去爭取,不惜一切代價。”
“但你就不一樣了,Sean,你明明擁有的那麼多,卻什麼也不稀罕,總是時時想著如何擺脫,你可知道,你已經擁有的,可能是別人傾盡一生也無法得到的?”
“不過,後來我發現你並不是我以為的富家少爺那樣,Sean,你很強。”
他感覺到胸口一陣溫暖。
“這裡。”
那是尹成輕輕把手放到他心口的地方。
“你不會輕言放棄。”
“再強一點好嗎?看在耶穌的份上,你姓尹,不應該在這裡倒下。”
“再堅持一點,你可以走出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我會幫你的。”
他聽到尹成輕輕的嘆息,飄落在空氣中,很快被吹散,一半冰冷,是懇切的哀求,一半灼熱,是堅定的承諾:
“我很高興能有你這個弟弟,也很開心我們的相遇,所以,Sean,我一定會幫你的。”
“一定會。”
這是一個錯亂的夢,他從來沒有辦法把它完整地拼湊過。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時刻的尹家早已亂成一團,因著尹家長孫的綁架,也因著,憑空冒出來的,另一個尹家人。
他在後來別人的敘述中得知,尹羽甚至越過了女王調集皇家親衛隊,遣派圓場全面出動,把倫敦的每個角落都翻過來。
但是,他始終沒有答應綁匪開出的條件,尹家家訓:不妥協,不談判,不退讓。無論需要為此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昏迷了兩天兩夜的尹鑫在醫院醒來,神色淡漠的靠在床頭,舉目看去,全是白慘慘的一片,他聽著來人戰戰兢兢的描述,心中一記冷笑:不妥協?!尹家是對自己的勢力太高估了還是覺得根本就無所謂。
病房裡暖氣開得十足,窗簾大開,溫暖的陽光滿滿灑進室內,但他還是覺得冷,被子底下的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像是努力從中獲取零星的暖意。
記憶中最後的畫面,是一片刺目的白光,伴隨著一聲沉重的鐵門被拉開的聲音,影影綽綽的人影接踵而至。由遠及近,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很快,他感覺到空氣中流動著喘息的人聲,斷斷續續的槍聲和子彈打在身上肉末飛濺出來的聲音。
他下意識的往旁邊懷裡靠了靠,摸索著伸出手想抓住尹成,冰天雪地的戰場,誰來救救我們。
有吵吵嚷嚷的聲音靠近,很快,有人一把抓住他們,拖拽著往門的方向走,他和尹成被迫分開,手指無力的鬆開,突如其來的冷風灌入,他一個激靈,很快驚醒,睜開眼時,他看到地上一地屍體,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修羅場。
他只是麻木的跟著身邊的人移動,整個人都是被提著行進,落空的手指提醒著他另一件事,他快速回頭去找尹成,身後是一片硝煙,他被嗆的睜不開眼,但是很快,還是依稀辨出尹成灰色的格子外套,尹成整個人像一灘被灑在路中間的泥,無力的,被動的,被別人拉著移動。
看不到他的臉,但尹鑫想,那一刻的他一定是緊緊閉著眼睛,他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沒有一點生命力的死物。
他張了張口,他覺得這樣的尹成很危險,他不喜歡看到這樣脆弱任人擺佈的尹成,他想叫他,他想讓他聽到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他想讓他睜開眼,哪怕只是看自己一眼,給自己一個迴應。
“哥……”
剛張開口,一股濃煙直逼喉嚨,那個稱呼還來不喊出,就從舌尖重新滑了下去。
他想掙開身邊人牢牢固定住他的手,他奮力扭動,一個趔趄,撞上迎面而來的一個懷抱。
“鑫兒!”
啊,是父親,
父親彷彿一夜間老了十歲,他看到父親臉上刻下的深深的皺
紋,他知道父親向來是注重儀表的人,但現在在他面前的父親,下巴一圈青色,眼窩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外套散散的披著,露出裡面襯衫發黃的領子,總是平靜如水的面容上,是從未見過的焦急,和害怕。
他牢牢的鉗著尹鑫,緊緊的盯著尹鑫,以不容置疑的力量將尹鑫帶往懷中。
尹鑫掙扎著推開:父親,哥哥他……
他一邊說一邊努力回頭去找,他想說:哥哥還在後面,快去找他。我要哥哥。
但父親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腦袋被強行扳回,眼前立刻蒙上一層黑幕,帶著強迫命令的氣息,一隻手覆上尹鑫雙眼,他旋即陷入一片黑暗,掙脫不開,焦急和疲憊像兩團熊熊燃燒的火焰一遍一遍灼燒著他,於是他順從眼前的黑暗,閉上眼睛,任由自己直直向前灘倒在那個懷抱。
在徹底陷入昏迷之前,耳邊傳來一聲清晰的槍聲。
不知為什麼,在那扇鐵門被開啟之後,槍聲和嘈雜聲就沒停止過,他也是一路聞著火藥味被帶出。
但只有這聲,他覺得像真實的打在心尖上,活活拉開了一道口子,甚至還能聽到血液汩汩流動的聲音。
讓他想起學習小提琴的時候,奈何沒有本分音樂細胞,學了許久,拉出來的還是那樣刺耳尖銳的聲音,像刀尖在堅硬的木板上劃過,透著冰涼的寒意,聽得人心裡一陣陣發麻和恐懼。
他在醫院昏睡了兩天,不斷做夢,夢裡一會是靜謐溫暖的花園,一會是堆滿陳年穀物的倉房,一邊是溫暖明媚的陽光,一邊是陰暗潮溼的空氣;一邊是海水,一邊是火焰。
耳邊一直迴響著尹成低沉細碎的話語。
他說:Sean,你是我的家人,這一點真讓我高興。
他說:Sean,你的夢想很了不起。
他說:Sean,尹家人從來不會輕言放棄。
他說:Sean,有朝一日,我成為了尹家的王,一定許你自由,你可以去過任何你要的生活;
他說:Sean,我會幫你的,所以,你不要在這裡倒下。
他說:Sean,喝水。
他說……
從夢中驚醒時,全身都是汗,下意識的抓緊床單,一陣刺痛,他才發現手背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管子,床邊各式儀器都在規律的工作,剛抬了頭,就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趕緊重新躺平,努力平復呼吸,然後一點一點支撐著坐起,被子從身上滑下。
“Sean!你醒了?!”看到眼前瞬間撲過來的身影,他覺得心口像被鞭子抽了一下。
“你覺得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面對父親急切的關心,他腦子裡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哥哥呢?”他開口問,聲音沙啞難聽的可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