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他總是每天完成了課業後偷偷往尹昊叔叔家跑,甚至有的時候,會半途就溜出,一邊跑,心裡在飛快的想:今天哥哥答應帶我去遊樂園,今天哥哥會給我玩他的玩具車,今天哥哥說會給我講故事,品嚐他親自做的甜點。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記憶中曾經那樣無趣煩悶的暑期因為尹成的出現終於有了黑白之外的顏色。
那種感覺,即便過了這麼久,即便他對與尹成有關的回憶都諱莫如深,但還是對於那個夏季跳躍著明媚陽光和溫暖相伴的畫面,懷念非常。
尹成曾經對他說過他會是將來的王,這是尹昊從小灌輸於他的思想,如果他有朝一日真的成功了,他一定會盡自己的努力帶著尹家走向新的巔峰,也必經會傾盡畢生精力將大英帝國推向更高的地位,就像爺爺那樣。
小小的尹鑫對這一切不置可否,他撇撇嘴說,他從來沒有那樣遠大的理想,他只想過更安靜更簡單的生活,能夠有一個小小的揹包收拾起所有行囊,去周遊世界,看遍這世間所有的美景,體驗在這座空虛華麗的宮殿中畢生都無法擁有的經歷,可比作尹家的繼承人有趣多了。
只是……尹鑫埋下了頭,只是,橫在他面前的阻礙太多了,他的父親,母親,爺爺,所有的尹家人都不會允許。
尹成笑著大力拍上尹鑫瘦弱的肩膀:“只要我成為了尹家的王,我一定許給你要的自由,我還會為你準備揹包,讓你可以把所有的心情和行囊都裝進去。”
他蹲下身,看著尹鑫認真的說:“到那時,就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也無法阻止你,你的夢想,一定會實現。”
夢之所以為夢,必定是觸手難及卻欲罷不能。在後來無數個夜裡,尹鑫看著透過窗簾灑在地板上清冷的月光,一遍一遍想起那時的尹成,他認真的面容,認真的話語,認真的表情。
在那一刻,他決定即使沒有了尹成,即使他的頭頂再沒有一個兄長會為他承擔責任,會認真的實現自己的夢想,即使整個尹家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自己肩上,他還是執意擺脫尹家,頭也不回的向前走,一次又一次,傷痕累累,去遊歷各國,去看世界各地的美景,去體驗普通平淡又不失精彩的生活。
他覺得自己走的越遠,就離尹成越近。
離他們的夢想越近。
那是一個普通的下午,尹成一週後要離開,下一次回來就又要等一年,甚至更久,他幫著尹成收拾了行李,瞞著家裡所有的侍從偷偷溜出來,兩個人在炙熱的街道上亂晃,他們去
了書店,去了冷飲店,去了玩具模型店,最後還去了遊樂園坐了摩天輪,等天色漸暗的時候,才想起尹昊差不多時間該回家了,於是急急忙忙的往家趕。
在離家一個街區的十字路口,他們被幾個穿著黑衣黑褲還帶著墨鏡的男人圍住,帶頭的那個人用指尖輕輕抬一抬鏡架,寬大的墨鏡下抿成一條線的脣微微張開:
“打擾了,請問哪位是尹家小少爺?”
明明是那樣炎熱的天氣,但從他嘴裡說出的話語卻冰冷的彷彿就會在這樣的陽光下凝結成冰。
尹成伸手將尹鑫攔在自己背後:“我是。”
那人沉默了兩秒鐘,即使是被墨鏡阻擋著,但尹鑫還是感覺到他尖銳的目光在他和尹成身上來回掃視。
然後,對著後面的人微微點頭:“都帶走。”
接下來的記憶就是一片漆黑,他們被蒙上眼睛,推上散發著惡劣汽油味的車,那是尹鑫在他前十五年的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接近“害怕”這個字眼。
到現在,他還記得硬邦邦的金屬抵在太陽穴處冰冷的觸感,他還記得一路搖晃的車幾乎讓他嘔吐,他還記得要用那麼大的力氣才能把即將湧上喉頭的恐懼強壓下去。
眼前始終籠罩著一片黑暗,被塞在狹小的空間裡,就像一個人被孤零零的拋棄在海上,身下始終是起伏的波浪,沒有月光的海面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望無際的漆黑,手指所及之處全是冷冷的海水。
沒有方向,沒有目標,只能聽憑著被帶向未知的方向。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沒發現自己的幽閉恐懼症。
但很快,他被綁在身後的雙手附上一片溫暖,他知道那是尹成努力的在抓他的手。
“Sean,不要怕,哥哥在這裡。我會保護你。”
這是他從他們交握的雙手間接收到的無聲的資訊。
他們被帶到一個堆滿穀物的倉庫,空氣中瀰漫著陰涼溼暗,他每吸進一口氣,似乎都能嗅到發酵的米麥氣味黏附在他的鼻腔膜。
他們在那裡被關上3天,也許是4天或者更久,蒙在眼前的布被取下,但整個倉房都是暗沉沉的,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大鐵門,完全隔絕了他們與外界的聯絡,從門縫間漏出的絲絲光線並不足以照亮這個空間,在那裡,他們完全沒有時間的概念,只能間或從縫隙間判斷白天還是黑夜,到後來,因為疲憊與害怕,尹鑫整個人處於昏睡狀態。
他在迷濛之間,只能感覺到尹成越來越沉重的懷抱,體力不斷透支,但始
終在堅持著,耳邊不時傳來尹成柔柔的聲音:
“Sean,我們這次似乎遇上大麻煩了。”
“不過不用怕,他們無非也是要錢而已,不會拿我們怎麼樣的,我們的背後可是整個尹家唉,不管發生什麼事,還會鬥不過這幾個小毛賊嗎?”
“Sean,堅強一點好嗎?我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我們的家族也不會,再堅持下。”
尹鑫聽著他越來越沙啞的聲線,疲倦的神智終於被拉回一絲清醒,他窩在尹成懷裡的腦袋下意識的蹭了幾下,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也好不到哪去:
“哥哥,對不起。”
“什麼?”
“如果不是因為我,我們今天就不會跑出來,也不會被抓到,如果你沒有遇到我,這一切也根本就不會發生。你會在那個漂亮的花園裡安安靜靜的喝下午茶,享受一個平常的午後,而不是在這裡,陪著我受……”
他聽到尹成輕輕嘆了一口氣,呼吸落在脖頸,像蝴蝶輕扇羽翼,細不可聞。
“沒有的事,Sean,我很高興能認識你,你是我在尹家認識的第一個家人,我也很開心,能和你一起過這個暑假,你不知道啊,我那兩個姐姐看我的眼神,恨不能吃了我一樣,想想都恐怖咧。”
他努力聽著尹成極力誇張的描述,嘴角也不自覺扯起一個輕微的弧度:
“我知道她們倆,告訴你一個祕密,其實她們看誰都是那樣的哦。”
尹成發出低低的笑聲:“這樣啊,那我現在覺得好受多了呢。”
時間再度歸於寂靜。
他被一陣搖晃晃醒,費力的睜開眼,眼前是一片紅色的霧氣,讓他想起黃昏時分倫敦大橋邊瀰漫的晚霞,腦子重的抬不起來,但更難受的是喉嚨裡冒出的一陣陣濃煙,本能先於意識清醒過來:
“渴……水……”
然後一個冰涼的溫度抵上額頭:“Sean,睜開眼,看著我,對,就這樣……”
“哥哥?”
“Sean,張嘴?”
“嗯?”
“喝水。”
“哦。”
他不知道他們哪來的水,自他們被關進這裡後,似乎就被人遺忘了一樣,倉房外的人在進行著不為人知的動作,只是偶爾有一個人會進來給他們一點水,有時,還會有些食物,但上次有人進來送水是什麼時候?他神志不清的大腦阻止他再想下去。
但確實有**流過喉嚨,溫柔地、緩慢地停留在他的身體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