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對面的老人停頓了下來。
也沒再添茶,那兩杯茶估計早已經冷透了,暮色四起,沒有了陽光的室內,溫度也漸漸降低。
尹鑫坐在那裡許久,腿都發麻,此時更覺得一股寒氣慢慢浸入身體。
他等了許久,對面的人都沒有繼續下去的意思,不禁開口問:
“完了?”
老者從自己的記憶中回神,看著他露出一個如釋負重的笑:
“完了。”
“你是在開我玩笑嗎?”
“尹先生,不只是你,這麼些年,我也覺得不可思議,那感覺就像做了一場冗長的夢,夢裡我還在黑暗的房間裡,被尹羽迎面丟擲的問題驚住,還在想著怎麼回答,一眨眼就到了這裡,對著他的後輩講那些以前的故事。”
天色漸暗,小小的茶室被陰沉的光線逐漸吞沒,老者起身,摸索著走到門邊:“啪”的一聲,明黃的燈光溢滿了房間。
老者沒有再坐回位子,而是以一種極緩慢的姿態走到落地大窗前,看著窗外愈加濃郁的夜色,久久不語。
在尹鑫看來,那只是一個陰暗的影子,剝去了形體的外殼,只留下一片虛妄。與周圍漸漸湧起的黑暗融為一體。
“人不過是一個行動的影子”,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句話,那是他尚在學校的時候,學習古典文學,被引用最多的就是莎士比亞,這位文藝復興時期人類最偉大的戲劇天才,但尹鑫更願意將他定義為詩人,他那些美麗的文字,藉著華麗隆重的舞臺傳遞出其中濃濃的情感,更像是書於白紙上的詩句,自它們誕生之日起,便被賦予了鮮活的生命力,在他寫過那麼多十四行詩裡面,唯獨這句,尹鑫印象無比深刻。
“Shake-speare-is-nothing-but-a-shadow-of-action。”他在心裡用英語,他的母語,又清晰的重複了一遍。
時間又過了很久,他們一站一座,都沒有再做聲。
然後尹鑫開始反應過來,他這是在表明不想再說下去,所以,是委婉的送客之意嗎?
他無聲的笑出來,他們家的人向來善於玩這一招,說話只留半句,做事卻決絕的徹底,連趕人的意圖都用這樣的方式表達。
於是他站起身,老者聽到椅子被拉開的動靜,轉過身。
“我想,這麼久了,這三個問題,您肯定都已經找到了答案吧。”尹鑫說。
“尤其是第三個。”他加重了語氣,嘴邊掛著的笑意卻表明他輕鬆。
老者看著他,恍惚中,彷彿看到曾經的尹羽,總是寡言內斂的尹羽,在那個墨色沉靜的夜晚,對著他丟擲這三個問題,盯著驚愕的自己,也是露出這樣的笑容。
帶著不可察覺的冷意,還
有無法忽視的無奈的笑。
他再一次沒有回答尹家的問題。
“這就是你後來成為尹家外侍的原因嗎?因為藉著尹家的手,查出那個暗殺您父親的人,而且,報了仇?”
還是沒有得到迴應。
“所以說,我一直都很佩服我們家的人,永遠都很清楚該怎樣控制一個人,明明是骯髒的交易,卻藉著高尚的名義,那麼容易就讓別人一輩子感恩戴德,哭著求著要做自己腳下一條狗。”
老者的眼裡還是一片波瀾不驚,彷彿剛剛尹鑫那一番刻薄的話完全不是在說自己,只是對著空氣的一番自語罷了,如果硬要說什麼的話,尹鑫在眼裡竟讀出了一絲憐憫,這樣的發現讓他震驚不已,但又覺得熟悉的可怕。
是了,他曾經在尹羽的眼中讀出一樣的資訊,當時他完全不明白,或者說,他直接選擇了忽視。他不懂,一個行將朽木的老人自己已是重病纏身,身體的感官被一項一項剝奪,到最後,也許都無法再思考,但即便是這樣,他的眼睛彷彿在無聲的控訴,在他面前正值青春的尹鑫彷彿才是真正可憐的那個人。
他正當年華,意氣奮發;
他年少輕狂,以為整個世界都是自己的;
他用實際行動控訴著這個家族的腐朽糜爛,對父輩的爭權奪利冷眼相望;
他不要名利不要權利,只要對他來說最寶貴的,自由。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讓尹羽打心底裡,同情,憐憫。
這樣繁盛的情緒甚至都無法遮掩,也無力去遮掩,就讓它這樣毫無遮攔的暴露在日光之下。
尹鑫深吸一口氣,突如其來的頓悟讓他很不舒服,他以為自己可以無視其他人的目光,在他們眼裡,自己是傻子還是白痴都無所謂,但到了這一步,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勇敢、灑脫。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該死的產生了好奇,他對那樣的眼神和目光感到不解,更想要深入的去理解,去弄明白內心滿滿的疑問。
這份突兀的探知慾不是由外界任何人強加給他的,而正是由自己去發現的,那樣強烈的慾望來自自己內心最深處。
最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該死的樂在其中。
他真想直接衝上去拉住面前的人,問他,你到底有什麼瞞著我,有什麼是我不瞭解的但必須瞭解的,為什麼你要露出這樣的眼神,你在同情我?你憑什麼?
但事實是,他的雙手垂在身邊,用力握緊,鬆開,又握緊,再鬆開。
他覺得自己的心情已經平復了,才開口:“李先生,我知道我就是一個傻子,每一次為了一點可憐的線索落入每個人的故事中,陪著你們不斷的去回顧那些我絲毫不感興趣的歷史,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對我說的故事並不是最完整
的,甚至我都不確定是不是真實的,但即便是這樣,我又能如何呢?就算明知道你是在編造一個故事,我又能如何呢?”
尹鑫的話在最後變得輕飄,像蝴蝶扇動羽翼,又無聲合起,但目光卻是直直的盯著老者,絲毫不曾移開。
是的,我是傻子,我早就知道,這個事實不需要任何人再來提醒我,但就算如此,我依然是自由的,我依然保有做傻子的自由。
這一點,無法改變。
我從來無意與任何人為敵,但為什麼這麼多人把我當做對手。
“李先生,謝謝您的茶和故事,但是我得走了,我的旅程還將繼續,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但請您轉告您身後的那位,我不喜歡聽話聽一半,所以,如果是在為我的行程新增阻礙,換個方式吧,不要再用這些似是而非的故事了,等我回歸之時,他兌現他的諾言就可以。”
尹鑫說著,稍稍欠身彎下腰,轉身離去。
手按上門把的時候,身後一直沒有動靜的老者出聲了:
“尹少爺請等一下。”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想無視這個聲音,開啟這扇門,沿著外面的走廊一直走,穿過大廳,推開大門,步入夜色中,循著來時的路,快些回到旅館,他想沈瓷肯定早就醒了,如果沒看到他,會不會擔心。
如果他回頭,這次又會是什麼,另一段故事?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手還握在門把上,側轉著身子,面色疲憊,透著隱隱的不悅,但下一刻,比流星更閃亮的光芒在眼中浮現。
他看到老者對著他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穩穩拖著一隻古檀木的匣子。
匣子周身布著暗色的花紋,一片連著一片,尹鑫想起那些溫暖的午後,對弈時的棋盒,它比棋盒更小一點,也更扁平些。
尹鑫想到了古時女子的首飾盒。
但很快他推翻了自己的猜想。
剛剛還在講故事的老者在長久的沉默後,終於祭上最重的一份禮,看來,在他眼裡,尹家長孫這個身份還是值得尊重的。
尹鑫看到老者滄桑的手佈滿皺紋,但是卻平靜沉穩的,開啟匣子。
整個過程中,沒有意思漣漪起伏。
於是尹鑫想到,也許老者並不知曉匣子中的東西的價值,只是單純履行了一個保管者的職責。
但尹鑫知道。
更確切的說,他希望知道。
那小小的匣子中,靜靜臥著一枚碧色青玉。
其寶利珍怪,金彩玉璞,隨珠夜光。
尹鑫目光被之吸引,等反應過來時,腳步已到跟前。
於是他看的更清楚,那不是一枚完整的玉,從中裂開,一半不知所蹤。
只剩下另外半枚,安靜的躺在盒子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