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說,尹鑫應該對此提起足夠的警備的,來源是一條莫名其妙的郵件,指向一個未知的地方,他按圖索驥,才發現,這裡既不是陰森森的古宅,也不是閉合著沉重大門的荒院,事實上,他來的路上,已經做好了,最終抵達一塊墓地的思想準備。
但眼下這間茶舍,如同尹鑫在倫敦街道上處處可見的咖啡館,瀰漫著慵懶的閒適氣息,站在門外,還能聞到淡淡的茶香,透過掩映在一片綠色間的落地大窗,他能看到裡面三三兩兩坐著幾位客人,從灰白的頭髮來看,大都已上了年紀。
等尹鑫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打開了門,隻身站在玄關處:“歡迎光臨”的電子聲還在身後迴響著。
他舉目看向室內,正如一開始的推斷,來這裡的都是上了年紀的老者,有的單獨坐一桌,帶著厚厚的眼鏡看書,有的三三兩兩圍在一起,從窸窸窣窣傳出的話語,大概能聽出他們在下一盤棋,總之,這幅場景符合現下宜人的季節,符合這個明媚溫暖的下午,符合這座城市安靜緩慢的節奏。
可以說,這一切都是如此正常,沒有絲毫不對勁的地方。
但尹鑫的疑問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在一室不認識的人中間,他還是瞥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說熟悉也不恰當,畢竟仔細算起來,他們也才見過兩次面,而且,這僅有的兩次會面若不是刻意去回想,都不知道被扔進了記憶中的哪個垃圾箱裡。
他看到一個男子向他走來,灰白的頭髮整齊的往後梳,穿著簡單的中式對襟上衣,下身是深色的棉麻褲子,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奕奕,完全沒有老年人那種昏昏愕然的衰敗感。
若不是他臉上掛著的熟悉的笑容,尹鑫可能都不會想起來。
“尹先生,這邊請。”
那位老者,也就是早點攤上兩天都遇見的那位大叔,微微彎下腰,右手向前攤開,做了個請的姿勢。
當尹鑫坐下來,面前被奉上一杯上好的普洱,他都沒說一句話,瓷白的杯子上方蒸騰出嫋嫋熱氣,遮住了對面老者的面容。他看不真切。
那位老者,尹鑫在經過大廳的時候,聽到有人喊住他:老李,有貴客啊?
老人也只是笑笑,擺擺手,繼續引著尹鑫往裡走。
於是,他們在安靜的內室,就著西斜的暮光,相對無語。
“咳咳……”老人咳嗽幾聲,彷彿是受不了這樣的靜謐。
“尹小少爺多多包涵,我也是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想與您見上一面。”
尹鑫失笑:“剛剛還是尹先生,現在就成了小少爺了,這麼快就自動揭老底了?”
“老朽區區殘身,在小少爺面前不敢班門弄斧,還不如坦白交代。”
老者的話裡絲毫沒有被戳穿的尷尬,全是一片坦然,相較之下,尹鑫顯得有點斤斤計較。
“你找我到這裡來,有什麼事?”
老者端起的杯子在聽到這句問話的同時,又穩穩落下:
“來解答小少爺的疑問。”
尹鑫覺得好笑:“哦,我有疑問嗎?”
老者也笑:“現在,您還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尹鑫收斂了笑容,眉頭緊緊皺起,而對面的老者,正悠然閒適的捧起茶杯,輕輕吹散熱氣,抬頭望向尹鑫的眼神,滿滿的笑意。
既然到這一步,再玩猜字謎也沒什麼意思了,尹鑫選擇直接進攻最關鍵的部分:
“你是誰?”
“我姓李,是這間茶舍的老闆。”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襠”的一聲,茶杯落在光滑的桌面上。
“我是尹家的外侍。”
“我們家有這種東西嗎?”
“小少爺,你太年輕了,尹家的勢力在英國紮根開枝散葉,你以為只是靠著在大英帝國打下的人脈嗎?簡單說來,外侍也算是外延勢力的一種,遍佈各個地方,在需要的時候,隨時提供最精準的情報和服務。”
尹鑫聽的頭大,同時也為自己一如既往的天真感到好笑:“所以,我自下飛機,後面一直有甩不掉的尾巴,也是拜你們所賜咯?”
“抱歉,關於這件事我真不知情。”
“哦。”尹鑫也無追究的打算,即使不是出自眼前這位所謂“外侍”的手筆,大概也與尹家脫不了干係,無論是尹羽對其的不放心,或是他那兩位叔叔搞出的鬼,他現在都無力去應對,反正他相信事情到了最後,他們家總會有人是滿意結局的。
尹鑫喝一口茶,純正的普洱,溫熱的茶水劃下喉嚨,一股淡淡的香氣登時在嘴裡蔓延開來。
他擔心著還在房中沉睡的沈瓷,只想速戰速決。
“李先生,您認識我爺爺嗎?我是說,面對面的認識?”
“很久以前見過。”
“那就跟我說說他以前的事吧。”
老者聞言,放下手中的茶杯,盯著尹鑫凝視了片刻,那探究的目光讓尹鑫覺得不自在。
“這麼說吧,李先生,我對您和您背後的那個家族其實一點興趣也無,我也不想知道什麼外侍內侍,我們家的勢力分佈不是我關注的重點,我這次出行是為了要找一樣東西,而現在我確定我要尋找的東西與我爺爺年輕時在中國的一些經歷有關,而我目前也只想完成自己的任務,所以,我們也不用浪費時間,我提出疑問,您直接回答就可以。”
末了,又加上一句:“這就是我現在最大的疑
問,現在,就請您履行您的職責吧。”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
老者把身體往後靠了靠,背部靠上椅背,目光直直的偷向尹鑫,更像透過尹鑫,投向更遠的地方。
“確切來說,我並不是與尹老先生相識,我們曾經只能說是共事,因為我的父親,我投入到尹靜鈞先生的門下。”
“在那裡,我第一次見到尹羽,我對他的印象不是很好,他整日沉默寡言,不善言笑,彷彿有揮之不去的陰影籠罩在身上。而當時我的狀況也可以說是很糟糕。”
到這裡,老者停頓了一下,像想起一個極重要的問題,接著,尹鑫經歷了他來到這裡後第二次歷史知識大普及:“你知道侍從室嗎?”
尹鑫搖頭。
“也難怪,莫說是你,就算是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知這個“侍從室”為何物,當時的中國剛剛推翻了清廷,舉國都是一片歡騰,活在當下的人都只會更關注今後的生活,人們普遍認為會迎來一個更光明更自由的時代,卻不曾看見在這樣的表象之下,這個國家依然是千瘡百孔,戰亂叢生。”
“因為沒有穩固的國家機器,沒有穩健的政府部門,當時可以說是一片無序雜亂的狀態,所謂的當權者層出不窮,但後來,形勢稍有緩和,全國大部分的局勢都掌握在姜民和他背後那支團隊手裡,他也是當初推翻清廷的那撥人的先鋒。”
“那是大約上個世界四五十年代,局勢初步穩定的時候,姜民先生背後的侍從室也逐步成型,不誇張的說,侍從室是當時中國的最高政治中心,是民黨政權中所有權貴顯要都伸長脖子注目仰視的“聖殿”,是影響整個華夏大地歷史程序的許多重大事件的策劃之地。”
“而我的父親,正是當時侍從室的大將,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直到大概5年後,我記得那年我只有16歲,有一天,傳來訊息,我父親在工作的路上被人暗殺,連醫院都沒來得及送,就匆匆離開。”
“在那之後,姜先生對侍從室進行了重大改組,成立了侍從室第一處和第二處,而當時的尹靜鈞先生深受重視,擔任第一處處長,直屬姜先生個人領導,依已然是軍政大員,非同凡響。”
“尹先生惦念我父親,有心栽培我,就把我接過到他門下,教導我處理政事要務,指點我軍事知識,還曾想送我出國留學,想著將來能像我父親一樣獨當一面,為國效力。”
“但是當時的我只想著藉此機會查出父親被害的原因,為他報仇。”
“總之,我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認識了尹羽,也就是你爺爺,他當時比我大一點,已是當時的處長祕書,同時也是第九集團軍總司令,中將加上將銜,年少有為,前程似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