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被那把聲音燙到一樣趕忙縮回手,回過頭去,就看到一個陌生男子,穿著新式的對襟開衫,神色急切,額上有汗珠滴落,我想這個人一定是一路跑著趕來的。
有什麼在催趕著他,趕到這扇門前,及時叫一聲:祈兒。
嚴祈聽到了,他轉過身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過了一會,都沒聲響。
那人趕上兩步,一把抓過嚴祈的胳膊,眼睛裡滿滿的慌張:
“祈兒,我是尹叔叔啊,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嚴祈側著身,大概是想了一會,才不確定的回答:
“尹……叔叔?”
那人像是接到了期盼已久的答案,更加用力的抓緊嚴祈,我看到嚴祈的眉毛都皺起來了:
“祈兒乖,你父親讓我來接你,我到你學堂發現你已經走了,就想著你是回來了,就趕緊過來找你。”
嚴祈沒有說話,這時的天色已經很暗了,這裡又是深巷,一般這個時候,嚴家的大門前都會點上燈籠,遠遠的看過去,就像大海上的燈塔。
但今天沒有,這裡漆黑一片。
我想到這個時候沒回家,家裡應該會著急了,但那天,卻又一種莫名的情緒籠罩著我,讓我的心僅僅停留在這個地方,哪也去不了。
我站在臺階上,他們在臺階下。
一時間只有夜風飄過。
“祈兒,找到你就好,快跟我走吧,天色晚了。”
嚴祈用力從那陌生人手裡抽出胳膊,後退一步:
“去哪裡?”
那人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嚴祈還有這個問題,過了好一會,才說:
“去尹叔叔家幾日,你父親交代你家這幾天有重要的事,恐怕無人照顧你,就拖我照應。”
那麼明顯的謊話,連我也分辨的出來,但那人卻說的如此平穩。
嚴祈搖搖頭,又後退了幾步:
“我沒事的,我不需要人照顧,他們忙他們的,我要留在家裡。”
“祈兒!”
突然提高的聲調,把我們都嚇了一跳,那人估計也是急了一時沒控制住,很快又放軟了聲線:
“祈兒乖,這是你父親的意思,你要聽話。”
嚴祈停頓了一下,又飛快的後退:
“那,我也要跟他們說一下。”
說著轉過身就要推門,但我一直站在門前,他沒看清楚,轉身的時候直接撞到我身上,他腳下就是臺階的邊沿,還來不及控制力道,就跌下了臺階。
我嚇壞了,喊著:“嚴祈當心。”就拔腿跑下去接住他。
他摔在地上,那人已經抓住了他,他突然像發瘋了一樣,拼命掙扎:
“我不走,我也是嚴家的,我要回家,我要見父親,我要見母親。”
那人一邊制止他,一邊想說什麼來安撫他。
“嚴祈!”他突然說,面容嚴肅起來,我知道,他生氣了。即使是那樣暗
沉的光線,我能看到他眼睛裡似有一團火,碎裂的火焰。
我跟著嚇一跳,嚴祈也不動了,乖乖任他拉著,我跑到他們旁邊,不知該做些什麼,至呆呆的看著。
“嚴祈,你是嚴家的,不管到哪裡都是,現在,你要跟我走!否則,你怎麼對得起你父親一片苦心。”
嚴祈愣在那裡,不知是驚了還是麻木了,那人扶他站起來,為他拍去身上的灰塵,突然將他抱在懷裡。
“仕,以身明志,以身殉國,以身,救世。”
我聽到他輕輕的說,雖是低低的聲線,但只覺這話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心頭,只覺得心也一點一點往下沉,壓抑的難受。
“好孩子,跟我走吧,我都會告訴你,將來,你會明白。沒有什麼是沒有價值的。”
從頭到尾,我都只是一個不相干的人,這詭異的夜晚發生的這一幕,我只是充當了一個觀眾的角色,如果那夜我不在那裡,這一切也就沒人知曉了,沒人會為他,為他們記著。這是多麼可悲。
那人說的那麼許多話,我都聽不懂,至少當時我真的不懂,後來我用了很長的時光,一點一點回憶起,每回憶一次,就懂一點。
老人閉上眼緩緩說著。
尹鑫沉默,他感覺抓住了一個影子。
後來,嚴祈跟在那人身邊離開是我關於那個夜晚最後的記憶。走之前,那人看了我一眼:“夜深了,孩子,快回家吧,不要在這裡逗留了。”
於是,那扇門就徹底被遺忘在身後,到最後,我都沒有開啟它,嚴祈也沒有。
直到後來,沒過幾天,那門終究還是開了,但是開的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是誰去敲開那扇門,那不會是嚴家的任何一個人來開啟迎客的。
老人睜開雙眼,正對著尹鑫,眼眸中的混沌一掃而空,最沉靜的海深處,捲起驚濤駭浪。
“因為那扇門的背後,是倒在血泊中的尹家,全家幾十口人,就這樣全部……”
尹鑫聽得心頭一驚,縱使他有所猜測,但事實來的如此清晰,讓他措手不及。
“我沒有去看,這種場合,小孩子都被關在家裡,但聽人說,有些是服毒,有些則是被刀劍刺死,聽人說,那院裡的血,淌了一地,又過了好幾日才發現,早已乾涸沒入泥土,怎麼也,去不掉。”
尹鑫突然覺得一陣頭暈,這午後的陽光太晃眼了。
他摸索著坐下。
尹家的陌生男子,嚴家最後一個孩子,匆匆趕來的身影,一切都太巧合。
他不禁苦笑,果然,與尹家沾邊的,從來都不會缺少腥風血雨,有形的,無形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老人乾枯的聲音在頭上響起,尹鑫想難道是他的表情太過明顯,但在這樣的故事面前,早已無力掩藏。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過了很多年,我一直不斷的讀書,想知道更多的知識,因為那個晚上後,我心裡有太多疑問,又無人能聽,急需解答。”
“年輕人,聽說過崖山嗎?”
尹鑫靠著門框,一片日光中,一切都模糊起來,他記不清自己是點頭還是搖頭了。
“南宋祥興二年,南宋殘軍與元軍在崖門海域展開曆時20多天的大海戰,宋軍血戰至黃昏,最終戰敗。太傅張世傑護楊太后突出重圍,左丞相陸秀夫攜少帝突圍無望,遂杖劍驅妻子入海,並揹負年僅九歲的少帝趙昺蹈海殉國。大宋後宮及群臣也紛紛投海殉國。”
“是以,崖山之後,再無中國。”
尹鑫不明所以,他對中國的文化知之甚少,更加不明白,這個古老的朝代和老人嘴裡那腥風血雨的一夜又有什麼關聯。
“面對絕境,活命是唯一的想法,但有些人,在他們心裡,只有一種信念,一個信仰,為了這樣的信仰,拋頭顱灑熱血,以隻身之軀去抵擋時代的洪流,即使知道結局是必敗,但依然前進,到最後,身後已是萬丈深淵,沒有什麼再可以犧牲的了,就只能以身祭奠心中的信仰。”
“被毀滅的朝代一定好嗎,新的時代一定差嗎,事實證明,完全不是如此,但對嚴家來說,他只是那個朝廷的臣,再腐朽,再沒落,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也不需要改變,為了改變那樣腐朽糜爛的時代,為了心中信仰的繁盛時代,可以貢獻出全部包括生命,有腐爛的就去糾正去改變,但不會直接去選擇另一個更好更簡單的路,也許在你們年輕人的眼裡,這是迂腐,是不可理喻,但是這樣的信仰,愈簡單愈純粹,才會有無限的力量。”
“這就是嚴家一直信奉的信仰,也是他們強盛的源泉。”
“當無力也無法再繼續效忠的時候,就只能奉獻出自己。”
“直到他們死去的那一刻,他們的信仰,都是鮮活的。”
老者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是喃喃自語,尹鑫要很努力才能分辯其中的詞。
他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被救上岸,忍不住大口喘氣:
“他們,是自己……還是被人……”
老人在春光中恍惚了半響,他在努力的挖掘最合適的答案,但到了最後還是一無所獲。
“不知道,這個問題,我曾經也想了很久,但還是不知道,也許是有人自己動手,也許有上面派來的人動手,現在想起來,當時那幾日,城裡的確來了些陌生人,沉默少言,不苟言笑,隨身帶著兵器,即使被厚布裹著,那樣的冰冷也令人不寒而慄,來了沒幾日就走了,跟他們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還有那天晚上我聽到細微的,但透著冷意的聲調,完全不是尹家人的聲音。”
“不過,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
老人與尹鑫相對坐著,各自倚著門框,看時間已經是下午兩三點了,距尹鑫尋來才不過一兩個小時,但他覺得似乎已經有半個世紀的鴻溝,橫在他與老人之間。
“面對死亡,恐懼是本能,但他們還是找到了其他更重要的東西來戰勝這樣的恐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