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曰:愛慾於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嚴格意義上來說,我並不是虔誠的信徒,我留戀紅塵,喜歡美食美景,喜歡在坐在書桌前安安靜靜的寫字,享受溫暖的陽光,綿延的細雨,大千世界,戀戀紅塵,多麼美好。
只是,曾經有一段時間,是我人生的最低谷,無意中翻開的佛偈,一行行看下去,熟悉的漢子,卻以一種神祕的方式組合排列在一起,匯成一股清泉,看著看著,就覺內心漸漸平靜下來,所有的苦悶、傷心,難過不甘,都似被徹底洗刷。
那段日子,我天天晚上默唸著佛經才能入睡。時間慢慢遊走,與佛之間這種無聲隱祕的聯接也就此融入了我生命中。
人有信仰,會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這一點,我慢慢才瞭解到。
“叮鈴鈴……”清脆悅耳的聲響從隔間傳來,在紙上奮筆疾書的手也稍稍一頓,思考了一會,才想起,那是我臥室陽臺上那一隻小小風鈴隨風擺動鳴起的詠歎調。
那是幾年前,去往京都時當地一位友人贈送的紀念品,晶瑩的玻璃籠成一個小小的圓,上面繪著可愛的螢火蟲和夏草,一條長長的絲線從中穿過,一頭挽在了窗戶口,一頭垂下來,末尾處繫著一枚小小的卡片。
照例說,這樣可愛精緻的小物件與我這個獨身已久的老男人實在不太相符,但看著它可愛,束之高閣又太可惜,便將其小小挽在陽臺處,風吹過的時候,便會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揉了揉痠痛的脖子,我放下筆,走到窗前,今日陽光明媚,和風溫煦。
又是一年夏來到。
“叮鈴鈴……”
這是我們相識以來的第十個夏季。
我是在一個燥熱的夏日收到那封夾雜著各種迷茫又隱隱倔強的信,凌亂的語氣,不著調的敘述,彷彿信的主人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隨著自己的心意點點鋪陳。
自我在雜誌上開專欄以來,一天收到的來信有上百封,來不及一一細看,總是隨意挑幾封拆開,有時會回信,有時不會。
只是當時的那封信有種魔力,把我帶回最開始的時候,想到我初入社會,面對光怪陸離,五彩斑斕,一時竟不知該往何處,也是這般茫然,興奮,期待,我對於信紙背後的那個影子一時有了好奇,現在想來,我心悸的不過是當年那個懵懂的自己。
我用了整整半天的時間來回那封信。
溫暖的午後,本是我一天之中最閒適最最自在的時刻,平常這個時候,我應該在讀一本書或者寫一點隨心所欲的文字,又或者倒在躺椅上,就著日光打個盹。
現在想來,也許只是當時腦子突然閃現過的一個念頭,也許只是被斷斷續續的風鈴聲蠱惑,又也許,只是那日陽光太好,天高雲淡,萬里晴空,我覺心境無限開明,某個聲音的驅使下,我提筆回了那封信。
攤開信紙的時候,我對這位可愛的來信者並不知曉,她只留下一個沈字,我也就索性放開了心思,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我直覺那個人也許並不真的需要我的幫助,落筆的時候,我只是循著心中所想,以現今走過一路風雨,經歷過所有低谷與高峰,品嚐過所有甜蜜與苦澀的自己,對那個若干年前一無所有,一無所知的自己寫下一封遲到的信。
一封始終慢遞的信。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自此之後,我們透過書信一直保持著往來。
我們只是透過書信保持著往來。
與沈通訊的那段日子裡,我總是會被她驚訝到,我覺得她是一個很小的孩子,從她生澀稚嫩的文筆可以推出一二,應該正是享受打好青春年華的光景,但另一方面,她給予我一種垂垂老矣的滄桑感,很多時候,她問我的那些問題,不應該是一個花樣年華的孩子應該思考的,她問我,責任,自由,自我,桎梏,失去,還有死亡,我猜想她年紀應該很輕,但是內心如一個老者般破敗不堪。
這世間就是如此,有人還沉浸在美食華服心愛之人的懷抱時,早已有人站在世界的邊緣,俯下身,對著倒影一步步窺探自己的內心。
我對她好奇起來,在回信間卻從不提及,只是盡職的扮演好一位陌生好友的角色,開始猜想她的模樣,她的容顏,她的生活,藉著那一封封來信,我一點一點描摹出她的輪廓。
安靜蒼白的面容,總是抿緊的脣,清水般的眼眸,一眼望進去是無盡的幽深,喜歡陽光清風,有三兩好友,一個人的時候,會在陽光下發呆,看書,或者給我寫信。
年輕時,剛剛從文的時候,也寫過小說,只是情節過於平淡,用詞過於晦澀,明顯不受市場歡迎,才放棄這一塊,開始去寫一些評論雜文。
記得那是我的編輯對我很不解,明明可以寫的更激烈一點,更豐富一點,為什麼,到最後,呈現給讀者的,為什麼總是如白開水一般,不痛不癢的文字。
我失笑,只能告訴他,這種東西,源於生活,更高於生活,我的生活本就如一汪死水,既無風
雨也無晴,怎麼能期望掀的起軒然大波。他不置可否,說,這本來就只是一份工作,與大大小小寫字樓裡的白領並無兩樣,誰要求一定要把心剖開了看清了才能創造作品。
換言之,作為一個人是一回事,從你手下流淌出的文字,就又是另一回事,兩者不相干,相互獨立,即便生活平淡,但製造一些激烈惡俗狗血但又極度煽情的情節也並非不可能。
畢竟,文字上的你,和生活中的本就不是一回事。
我拒絕了,這大概也是從此以後,我無法寫出市場上那些受歡迎的快餐文學的原因罷,這世上有千千萬萬種工作,但從文卻是其中最特殊的一條,你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其實就是在訴說,對著讀者,對著編輯,對著那個你想把文字傳遞到他眼前的人,慢慢傾訴。
說一個故事,講一個道理,或者只是發一段牢騷,都好,但是,最重要的是,你想說,你有話要說,這才是最關鍵的基礎。
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麼認為的,也是我一直堅持的。
所以,對於這位素未蒙面的沈,從她的文字中,我可以看到,她身上揹負著太多,太多的故事隱藏在心底,太多的情緒要尋找一個宣洩口,也許只是機緣巧合,我收到了她的信,看似她在向我發問,實際上她只是在輕輕訴說一些事,對於這樣的孩子,我也只能一聲嘆息,她真是一個非常清醒非常理智的孩子,她不需要人去拯救她,解答她的疑問,這樣的孩子,她的心裡早就有了各種答案,她只是需要一個人,願意安安靜靜的聽她說。
無論說什麼,即使對方無法聽懂,即使遠隔重洋,只靠著這薄薄信紙傳遞。
從此,每天查信箱成了我固定的習慣,不得不承認,我願意做這樣一個角色,我想接近她,想聽聽她的故事,想感受她的悲傷無奈,也願意分享開心和快樂。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期待她的來信,也總是會在第一時間回信。
即便到後來,我早已撤出了那份雜誌上的專欄,即便,我已不再解答任何讀者的疑問,也不再給讀者回信。
只有她,是唯一的例外。
也許,我與她之間的這份羈絆,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我生命的盡頭,再也寫不動的時候,才會由我親手割裂這層紐帶罷。
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她選擇從文,走上與我一樣的道路,得知這樣的訊息的時候,我竟一點也不覺意外,冥冥之中,我直覺她最終會做出如斯選擇,她的文字很美,讀著她的來信,有時我可以看見她那邊的天氣和風景。
晴空或是陰霾,日光常新或是綿綿細雨,透過信紙上點點字跡,我都能感知,我為我們之間這種默契暗暗開心,另一方面,我也不得不承認,她天生就是要與文字為伴的。
那是她的王國。
文字的城堡中,她是王。
而我,願意做她的臣民。
意識到有這樣想法的時候,自己也嚇了一跳,但細細一想,又很快釋然,覺察到感情的軌跡,是在不經意間。
愛情,對於我而言,是一個過於遙遠的夢,大學的時候也曾有過交往的女友,是很優秀的女孩子,獨立,樂觀,積極,看著她的笑顏,就覺生活無限美好,只是隨著畢業後不同的選擇,最終也不了了之。現在想來,很多時候,我與那位女生的交往更多的更像是一種君子之交,圖書館,各坐一端,各自看書,沉浸在各自的世界中,彼此不打擾。
那樣的關係,太過清醒,太過理智,因為我知自己對她更多的是安心和放心,只是喜歡那樣舒服的相處之道,說是戀人,有時卻又比陌生人還生疏。
見到沈的第一眼,我就清晰聽見自己內心沉寂了許久的那汪死水泛起漣漪的輕響。
生命本是止寒冰,但竟也有融化的那一日,化成涓涓細流,化成滿江春水,最終流向有她的彼岸。
她只是在那裡靜靜的坐著,側身望著窗外,我只看到一個背影,柔順的烏髮散在肩頭,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身前桌上的咖啡壺冒出熱氣,她似被籠在不真切的煙霧裡,一時間,我耳邊響起“叮鈴鈴……”的聲音。
風撫過風鈴,我的夏,不期而至。
她轉過身,帶著點侷促不安的看著我,若茶花一樣的面容,遺世獨立。
眼裡是滿滿的倔強,和不安。
傻孩子,只是來見我一面,怎麼這麼緊張呢?
“好久不見。”是我與她說的第一句話。
真的,見到她的時候,全然沒有陌生疏離之感,也許是她過於安靜的外表,也許是她謙和的笑,也許是她清冷的聲線,與記憶中落在信紙上的文字契合的太完美,一時間,我覺時光倒流,周身景色變換,回到那個炎熱的夏,陽光明媚,蟬鳴聲聲,我手握來信,一字一句讀過,生命,從那一刻起,多了色彩,多了牽絆,多了掛念。
原來,我們認識已經這麼久了啊,真的是
,好久不見。
心無掛礙,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磐。
知道自己身體狀況的時候,腦子裡想到的,只是,真可惜。
不能再寫我心愛的文字,來不及和朋友一一道別,再也收不到她的來信,不能再期待她的下一部作品,不能再……陪著她。
我知道她向來堅強獨立,聰明又**,會寫很美的文字,有趣的故事,被讀者喜愛,同行尊敬,但我也知道她揹負太多,有時會傷心難過,又極易將自己推入不知名的糾結煩悶中,她在乎的東西很少,但是很珍貴,一路走來,磕磕碰碰,有過摔跤跌倒的時候,偶爾會對我發發牢騷,但臉上表現出的,永遠都是清冷的模樣。
她的表情永遠都是在說:我沒事,我很ok,我很強,我自己可以搞的定。
對於這樣的她,我又能如何呢。
這樣想著,不經意轉頭,看到窗外燦爛的驕陽,大抵是陽光過於刺眼,我眯起眼,抬起一隻手下意識的擋住了陽光。
光線穿過指縫,手掌在一片金色光芒中幾近透明。
不知道我是不是有這樣的資格,但好幾次,我都想告訴她,沒關係的,不那麼堅強也沒關係,覺得不開心,發脾氣或者大哭都可以,正如那個晚上我對她說的,她是一個好孩子,孩子,不應該揹負任何枷鎖。
每次想說,又不知如何開口,更不知如何下筆,我想說的話,透過零零碎碎的文字,也不知她能否收到。
有時我會想,她選擇從文,會與我有關嗎?
潛意識裡,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但又極害怕,如果是,那我這殘破的生命要如何去支撐起她正值燦爛明媚的青春。
這是我的脆弱,亦是她的堅毅。
閉上眼,開始一點一點回憶起與她有關的片段,伴隨著夏風晃起的風鈴聲,泛黃的信紙,流光溢彩的夜幕下安靜的身影,搖曳在咖啡香氣裡不真實的笑顏,平安夜潔白的細雪,漸漸溫暖起來的手掌,走過一路的街道,清冷的聲線,明明害怕的要死卻死命撐起的笑容,還有,清亮又倔強的眼眸,面對我的那一剎那,痛快流下的淚水……
那日如夢一觸,終是散了煙塵在歲月深處,眸色深婉,又有多少光陰記得,如驚濤駭浪中溫柔的一牽。
這一次是真的害怕啊,沒有我的以後,這條路,她又要一個人了嗎?
空曠安靜的大殿中,我虔誠跪拜,面對慈悲的佛,低眉垂目,直到額角觸碰冰冷的地面。
不敢抬頭,怕睜開眼的那一刻,內心所有的牽絆不安,在佛肅穆莊重的眸中,無所遁形。
煩惱障品類眾多,我執為根,生諸煩惱,若不執我,無煩惱故。
師傅望我良久,雙手合十,眼眸緊合,如斯嘆息道。
三千世界,戀戀紅塵,我終究還是看不透,我可以坦然應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可以忽略身體的痛楚,卻唯獨放不下對她的牽掛。
世有執念,方有苦痛,側耳聆聽這淺淺風聲,我漸漸明曉,那個不期而至的夏,那封安靜的信,信紙背後那個沉默的身影,已是此生我最大的執。
歲月紅塵滾滾中,奼紫嫣紅都退了色,只剩下一個人。
掙不得,離不得,放不得,舍……不得。
不自知,不自持,只可用回憶祭奠。
只是我不知,我這即將隕落的生命該如何破解我與她之間這場恆久隱祕的困局。
上泉碧落下黃泉,我要再去哪裡找一個蘇言陪伴她,給她回信,聽她絮叨,在她失意的時候告訴她我一直都在,陪她看一場雪,聽一次鐘聲……
想起那封信,最後一封信,寫寫停停,總也無法完成,太多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我信她有朝一日,終究可以釋懷,可以坦然面對我的離去,即使是一個人,也能把這條路走完,只是,這樣的一日,已是與我無關。
也不知為著這樣的一日,她還要度過多少個不眠之夜,還要一個人孤獨多久。
到這一步,我必須相信,相信她是堅強的沈,相信我給以她的力量,相信我在她曾經的生命力留下的溫暖足以支撐她堅持著走下去。
挺直了身體,我直直望向佛無悲無喜的眼眸,大殿裡有風輕輕劃過。
這一生,我並無虔誠的信仰,但此刻,我想求一個念想,不求歲月靜好,不求現實安穩,不求她如花美眷前程似錦,只求一個執念。
我只願我於她是一種力量而非牽絆,我只願在她的有生之年,念起我的時候,感到的是溫暖而非悲傷。
我曾說,我願做她上方一片晴空,疲倦的時候,困頓的時候,抬頭望一眼,就知屬於她的晴空一直都在。
我只願她且行且遠,風景再美也短暫,欣賞過後,腳步應更加堅定。
我只願她一世平安,喜樂。
而我,終將獨自守著這份十年的孤寂,這就是我和她之間最後的連結。
直到她下次轉身。
我佛慈悲。
佛曰:不可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