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這種東西很微妙。
你知道它的險,卻放不掉它的魅。
沈茗這幾日被莫名的情緒困擾著。
停留在山上的時間越來越長,沉澱于于她血液中的某種因素在呼喚她,懇求她,留在那位老者身邊,久一點,再久一點。
這幾天,在老者昏昏睡去後,沈茗卻不再急著離開,她會坐在床邊,緊緊握住老者滄桑的雙手,看著他一點一點進入夢鄉,直到發出均勻的呼吸,她才會起身,把他的手塞回被子,輕輕掖好被子,做好這一切,再站在旁邊,細細端詳一會沉睡的老者,才慢慢離開。
夏季伊始,白晝如一根橡皮筋越拉越長,沈茗走出別墅的時候,街燈方才亮起,空氣中瀰漫著夏日特有的暖融融的清香,通常到了這時候,沈茗才會覺得一天又過去了。
與尹巨集道別,順著山道回到旅館的時候,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草草吃過晚飯,洗完澡,看一會書,就準備睡覺。
只是,這段時間,失眠像潛伏在心中的一頭獸,在這個夏夜悄悄覺醒。干擾她的睡眠,剝奪她的夢境。
總是覺得疲倦,眼皮上下打架,昏昏欲睡,待到真正踏入夢境前一秒,又會突然驚醒,那種感覺,就像在沙漠中徒步行走了許久的行人,終於找到一片綠洲,急切的想舒緩乾渴的難耐,哪知指尖剛觸到泉水時,就被身後的力道一把拉回。
指尖還殘留著清爽的溼氣。
這樣反反覆覆,很多時候,直到天色發白,出現第一縷晨光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沈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她知道有些東西在困擾著自己,她感覺到曾經在心底最深處紮根的某些種子在此刻發芽成長,逐漸想衝破牢籠,直伸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因著這樣的失眠,她在夜晚清醒的時刻越來越多,清醒的大半部分光景,她在一遍一遍的回憶蘇言。
曾經她以為蘇言會是她的禁區,是她這輩子的海市蜃樓,每想一次,心就會疼痛一分,這種痛必將伴隨她這一生。
來到這裡,與其說是為尹羽而來,其實她清楚,她是為自己而來。遠離家鄉,遠離工作,遠離文字,在倫敦的土地上,她是陌生人,沒有朋
友,沒有家人,沒有愛人,行走在人群中,沒有人會注意到,沒有會知曉她失去了很重要的人,沒有會看到她心裡的傷口。在這裡,她才是安全的。
該如何說起,曾經的青春年少,風中盪漾的清香草,安靜溫暖的陽光,筆尖在紙上沙沙而過的聲音,宛若囈語,信件飛越千山萬水終於抵達掌心的驚喜。
怎樣的開始,怎樣的忘記,怎樣的結局。
一路追隨尹羽而來,當真正站在他面前時,看著他疲憊哀傷的面容,她只覺心中登時湧入溫暖的泉水,滿滿的像是要流遍全身。
她不知道真正的愛可以持續多久,不知道一個約定可以有多大的分量,夠不夠穿越生死。
雙手交握的那一瞬間,眼淚奪眶而出。
有人在等著她,有人一直一直,在等著她。
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愛情的力量,無關生死,無關距離,無關那個人是不是在身邊,也無關要等多久才能等到愛人的迴歸,只是因著這份愛,就足以撐過這些年,也足以,與死神抗爭。
她覺得在尹羽面前,自己和自己的愛情是如此渺小,如此卑微。
她當然知道蘇言對自己而言意味著什麼,所以,才會更加明白,蘇言的離去對自己意味著什麼。
依稀記得那年聖誕,潔白的細雪紛紛落下,美好又聖潔,蘇言出現在視野內,成全她的世界。
遇見他,恍若重生。
失眠的時間裡,她就靠著這些點滴的回憶撐到天亮。
只是,睏倦把人的神經被磨得越來越細,很多時候,完全不知自己是清醒著的還是,已身處夢境。
夢裡是她青蔥的歲月,是與蘇言咫尺相對共享一壺咖啡,是她來不及言明的情感。
一個夢又一個夢。
夢裡不成真的願望和不成真的願望的夢。
每日與尹羽傾心交談,她徹底融入那段塵封的過往,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沈茗還是尹羽的愛人,面前的老者究竟是尹羽還是,蘇言。
她放任自己沉溺於這段故事中,藉此修補內心的空洞。
她亦知道尹羽強撐的極辛苦,他的生命之火就如一根燒到底部的蠟燭,再怎麼小心翼
翼,再怎麼謹小慎微,也終有燃盡的那一天。
尹巨集提出讓她住在別墅中,每天好方便照看尹羽,一旦有什麼狀況,也好……
沈茗拒絕了,潛意識裡她不想這麼做,彷彿她一旦同意了,等於默認了尹羽的旅程已接近尾聲,才需要她日日守在這裡,這樣,在最後的時刻來臨的時候,可以第一時間趕過來……見他最後一面!
她不願這樣想,她希望尹羽能繼續撐下去,她希望和尹羽的約定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她可以每天往返山林間,她可以把故事無限期延續下去,只要那個人願意,等她。
然而,結局就在眼前了,分別也近在眼前。
她與尹羽的,她與蘇言的。
她感到吞下了某種慢性的毒藥,順著食道劃下胃,在不經意的時刻,漸漸擴散開來,一點一滴侵入身體,但完全感知不到,甚至有種飲鷓止渴的痛快感。
人就是如此奇妙的生物,只因那毒是看不見的,它裹著糖衣,帶著她一次又一次穿梭微醺之美。
這份毒,說致命也致命,但在奪走人的命之前,卻會讓他們異常堅定的活著。
早晨七八點鐘的光景,因為昨晚的失眠,整夜沒有閤眼,待到凌晨才稍稍合上眼皮,突然一陣鈴聲在房內響起。
沈茗頓時從**坐起,本來就睡得不踏實,睜開眼的瞬間有些微的迷糊,呆呆坐在**,想搞清楚狀況,試圖尋到聲音的來源。
清醒的意識到是手機在響時,心裡閃過一絲不好的念頭,身體卻比腦子更先行動,飛快的掀開被子,跑到桌子前,手機還在固執的跳著舞,螢幕上顯示是來自本地的號碼。
沒有遲疑的劃開螢幕,聽筒貼近耳朵的時候,有一剎那的恍惚,這一刻,預料之中,又似乎始終在抗拒著。
電話那段傳來尹巨集急切的聲音。
“沈小姐……你快……父親他……”
腦袋轟的一聲,連著退了幾步,膝蓋碰到床沿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在顫抖,連著握著手機的手也在不斷的發抖,幾乎要握不住這冰冷的金屬。
昨夜依稀回憶起,蘇言給自己留了一封信。
我想起,我已經失去了身邊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