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去。
這是我潑掉那碗湯後唯一的想法。
我不懼怕死亡,這是每個人必然要經過的道路。
但我懼怕遺忘,我害怕,走過這座橋,你就從我記憶中徹底離開,從此往後生生世世,我要到哪裡去尋你。
我害怕,今生今世,都無法再見你一面,讓那個沒有實現的約定成為我們最後的遺憾。
耳旁的呼喚越來越大聲,我忍不住想要回應。
那女子怒目對著我,不斷有行人從我身邊經過,他們不解,這湯水清醇甘甜,怎會有人如此不識好歹。
我無言以對,想著要如何從這裡脫身,目光不自覺的投向左手邊,這才發現,隱藏在橋墩之下,是一條長長的河,是剛才站在地面平視前方時看不到的。
河面上漂浮著好幾個不知名物體,乍看之下以為是礁石,細瞧才驚覺,它們竟是一張張潛在水中的人臉。
我感覺自己活像生吞了一隻蒼蠅,我想此時我的表情一定精彩之極,立於面前的女子倒是終於看到一出好戲似的頑劣,幾乎可以用幸災樂禍來形容了。
我不知該如何進退,只能呆呆立於此地。
看著橋下河流中沉沉浮浮的人臉,明明是詭譎恐怖的畫面,但細看來,感到更多的是,無盡的悲傷。
橋上有人飲下湯,橋下便有人皺起眉,橋上乾淨了一雙眼,橋下流出兩行淚。
女子察覺到了我左右徘徊的視線:“真難得,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留意到忘川河的存在。”
我低下頭不去看她:“留意到如何,留意不到又如何。”
她聳聳肩:“所以你看見了,這就是一群放不下執念的人,既然放不了,只好放任自己被淹沒,望著執著的物件從頭頂一一走過去,但對方不見得會多看他們一眼,甚至只會當那是飄在河面的浮萍。”
話語如雨點一樣打在我心上,一股沒來由的心痛席捲全身。我睜大眼睛,貪婪的尋找著,卻完全不知想找些什麼。
那女子看我沉默半響,悠悠嘆出一口氣:“這是一條望不到頭的路,我印象中,泡在這河裡的人時間最久的已有一百餘年了。”
我看她一眼:“怎麼,他一直沒見到想見的人從這橋上走過?”
女子掩住嘴輕笑:“誰知道呢,也許是那人從橋上過去時自始至終的平靜,喝過湯水沒有回頭看
一眼,施施然離去?”
“又或許,在他沉入河流前,想見的那人其實早已過了橋。”
她回過頭看住我:“執念這種東西,從來就不是活人的專屬。”
一百年,30000個日夜,那足夠讓天地輪迴一遍,足夠一個人在人世間來來往往數趟,足夠記憶在時光的縫隙中灰飛煙滅。
可是對某些人來說,一千天只是閉眼再睜眼,而瞳孔裡的影像沒有任何改變。
我想起那些已過了橋的人,他們飲湯的模樣,並不像在受苦,在他們迴響的聲音是否已停止,是否在聽的故事已經聽完,哼著唱歌的人,是否已不再唱。
但我依然能聽到,那一遍遍喚我名字的聲音。
我想起聲音的主人,寒露溼重的清晨,晨曦出現,我們掌心間靜靜躺著一分為二的青玉,我們看向彼此的眼是說不出的鄭重和堅定。
我倉皇而去,為了把危險帶離她的身邊,也把自己推向未知的方向。
我終究還是,弄丟了她。
不知道她一個人在那裡會不會害怕,會不會被人找到,她後來的生活如何,有沒有從新對她好……
她沒有來赴約,我知道,我在碼頭等到天黑都沒有見到她的身影,我擔心她會迷路,會被人騙,逃跑的過程會摔跤會受傷。
我知道她不來,是因為來不了。
而現在,我想見她,這樣的願望在我心底塵封了太久,我像一隻獸,掩藏起傷痕,蒙上眼睛,走到外面橫衝直撞,是,這些年,我就是這麼過來的,我看不清面前的路,看不見以後的路,但站在這裡,站在生命的盡頭,內心溢位的,是對她的思念。
我們,沒有未來,這麼些年,我就是一遍一遍如此催眠著自己才支撐下來的。
她的後半生,或幸福或孤苦,或輕鬆或沉重,都沒有我的痕跡。
我想見她,我想見到她,就算沒有辦法一起走向終點,那我至少,可以選擇,回到起點。
我面向女子,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我說:“我要回去。”
女子彷彿意料之中:“嘖”了一聲:“至少給我個理由。”
聽見這句,我直覺脫口而出的反應:“有人在叫我。”
她在叫我,那聲音無比熟悉無比懷念,更重要的是,我聽出聲線裡無法隱藏的焦急,還有擔心。
她在擔心我,那麼,不管我將去往何處,至少要回去看她一眼,告訴她一聲,不讓她擔心,不讓她憂傷。
女子細細打量了我一眼,道:“我只是一個在這裡舀湯的人,掌管不了人們的來去,若你要去,我自然阻攔不了。”
“不過,我希望你想清楚。”她的聲音陡然提高,收斂起笑意,眉眼間俱是不容拒絕的強勢:“你現在受記憶的束縛,走不過這橋,但如我所說,這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你現在過去,可以免受十殿之邢,說不定能輕輕鬆鬆完成輪迴,若你下次來,再從這裡過,就要去往十殿受極刑之苦。”
“這也算是,你打翻我兩碗湯的懲罰。傻子,你可要想清楚。”
說到最後,女子神色越來越凝重,我卻覺好笑,說來說去,刑罰也好懲罰也罷,都不過是我一人之事,她倒好,怎的你我還擔心。
我說不出話來,只好把舉在手中的空碗遞給她,一步步後退,退到橋的邊緣,轉身,快步離去。
我越走越快,到後來,竟是跑起來,淒冷的風從耳邊劃過,灌進耳內,像一把銳利的尖刀,狠狠刺破我的耳膜。
痛!我在心裡疾呼,但在這痛中,那個一直喚著我名字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聲,我跑的越來越快,我離橋越遠,就離這個聲音越近。
停不下的腳步,停不下的聲音。
我在風中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是一片白,我以為自己尚在奔跑的過程中,只是眼前突然出現一道白光,下意識用手去擋,卻發現雙手毫無力氣,怎麼也抬不起來。
周遭也不再是冷冰冰的一片,濃濃的暖意包圍著我,在耳邊一直迴盪的聲音也消失了,我急切的四處張望,想重新尋回它。
窗戶不知何時打開了一條縫,有風吹進,牽起窗簾一角,輕輕飛揚,帶著明媚的光線舞動,可愛極了。
我終於反應過來,這是在我的家中,我的**。
此時正是下午時分,陽光正好,立於床前的人背光而戰,只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大概是明白了我的想法,她開始慢慢後退,直退到光影裡,整張臉才顯露出來。
那一刻,恍若時光倒流,我與她都回到合歡花盛開的最初。
我看著她的嘴脣輕輕勾起,上下觸碰,美好的脣形描摹出支撐著我從奈何橋邊一路逃回的詞語:“小……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