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奈何橋邊。
為何你不飲下這碗湯?
因為,我畏懼遺忘。
黃泉路上的風貌,曾經有所耳聞,遍地都是黑黝黝的粘稠之物,每走一步,都要費上不少力氣。視野內充斥的也是黑暗,不見天日,沒有光明,影影綽綽中,人們一個挨著一個,朝向看不見的途末前進,形同枯槁,晃晃悠悠,卻沒嘗試過要後退,也無法退。
只是我不知有朝一日,我時限一到,是否也要走上這樣一條路。
我不確定,因為我骨子裡流的是華夏之血,但在外飄蕩了許久,雖沒有信奉基督教,然,歸宿也終究不是故土,對於我這樣的遊子,不知閻王收,還是不收。
甫一睜開眼,看見的雖不是滿目黑暗,也沒有黑白無常守在身側,但這陰沉沉的氛圍,再細一端詳,周圍茫然行走著的,也沒有黃髮白膚的外鄉人。這樣的情景,不會是傳說中光明快樂的天堂,也大抵不會是充斥著刑罰和惡魔的地獄罷。
那這裡,就是,黃泉路了。
腦子裡閃過這樣的念頭的時候,第一反應竟是無比的安心。
我回家了。
即使已是死後,即使有生之年都沒有再踏上過故土一次,但在生命的盡頭,我終究,還是回家了。
這樣想著,腳下也輕快了許多。
我一邊走一邊打量這裡,這條路其實並不似人們想象的那樣恐怖,更像是夾在在山崖間的一線天,像一縷穿過夜晚的輕煙,人們一個挨著一個,形同枯槁,麻木的行進著。
行走在焦土之上,我並沒有太多不知所措的新鮮感;混著黃沙的水流,不時從兩旁拍打著礁岸,彷彿在催促人群拖慢的腳步,已逝的生命,在這條路上只是一長排行進中的隊伍,除此之外不再有剩餘價值。
在所有麻木的人中,我是一個異類,我知道,此時的我彷彿時光倒流,回到最初那個少不更事的少年,初到一處陌生之地,睜著大大的眼睛,左瞧瞧右瞧瞧,脣邊也許還洩露出一絲笑意,像一個童心未泯的孩子,掩不住對世界的好奇心。
我離開故土太久了,記憶中關於故鄉的印象漸漸淡去,然,我今天走到這裡,才發現一直以來,藏
在心底最深處的,對故土的執念並不是一副畫面,不是一句熟悉的話,而是一份心境。
是一種可以真真切切沉下來的心境。
在倫敦的這些年,我從來沒有過最真實的安心感,我總是覺得自己走的太遠走的太快,忘記了某些事某些人,我爬的位置越高,內心的恐懼就越甚。
是的,恐懼。
大概誰也不會想到,高高在上的尹羽,大英帝國的脊柱,政治場上隱形的控制者,也會恐懼,會害怕,會厭惡如今得到的一切。
權力,名望,物質,所有這一切,曾經瘋狂的吸引著我,我為之爭為之鬥,但到最後,我坐在王國的最頂端,腳下是芸芸眾生,內心湧起的不是滿足,不是痛快,是失落,滿滿的失落,身下金色的王座也彷彿在嘲笑我。
我循著人群慢慢前行著,走在我前頭和後方的人,看似與我貼的很近,其實我們互相碰觸不到彼此;儘管如此,從他們身上,依然不斷傳來顫抖和茫然,晃動著周遭磁場,讓已經渾濁的空氣更加渾濁。我感到有點好笑,莫非這些人以為,死途,是最恐怖最可怕的嗎?
死亡並非生命的終點,我一向清楚。
大概真的是我活的太久了,走在這條路上,只覺坦然和安心。
令我不太習慣的只有,當我察覺到一路走來,前方和後頭的人,都逐漸在減少,不動聲色,沒有遭受任何強而顯著的攻擊,只是一小撮一小撮,默默消失在眨眼的某個角落。
我還在尋思著,這條路要走到幾時去,這時,周圍一直沉默的人群開始發出低低的聲響,那聲音就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河流,泛起陣陣漣漪,只是輕微的響動,但在平靜的水面上,卻越擴越大,最終還是消失在河的邊界。
我細細聽著,似乎是那些人在說聽到了某種聲音,在黃泉路上。
這地方沒有聲音,本來沒有;就算不斷有陰涼的風吹過,也只是化成水滴,落在臉前,明明在空氣中流動,卻起不了半點共鳴,猶如靈魂和肉體分離。
可現在,卻有人說,他聽到了一種聲音,不是風聲,是一個女人在說話,有人發出低低的抗議,不是女人的聲音,分明是一個童聲,在輕輕的哼著一首歌…
…
於是明白了,這些聲音聽在每個人耳裡,都是不同的,我聽說黃泉之後,尚有十殿,生前功過,各自賞罰,捱到輪迴殿之前這一大段過程,或輕或重,或緩順或艱辛,行經九泉之路,有如入門之前所見的最後一絲晨暮,不管你再來的遭遇是什麼,這都將會是你最懷念的光景。
難道,此時聽到的這聲音,便是賞罰的一種,善人聽到溫言軟語,惡人聽到懼怕威脅之語?
但也不對,我停下腳步,細細端詳周圍的人,他們的臉上,雖然還是陰沉沉的一片,但慢慢的,能看出,嘴角隱隱泛出笑意,陰沉的臉色也如同泡在水中的紙團一樣緩緩舒散開來。
他們的表情,從原本的懵懂,變得越來越多,一下皺眉頭,一下又笑出酒窩,貌似有人在和他們講一個很精采的故事,有人的眼角甚至泛起了水霧。
真是奇怪的路,我這樣想著,卻不禁撇開目光,開始努力去聽,我是否也能聽到這種聲音。
確實,我也聽到了某個人聲,那是個女聲,軟軟糯糯的,讓我想起江南梅雨季節,淅淅瀝瀝的雨從天而落,帶著溼氣,落在臉上,是舒適的涼意,讓人不禁想要更多更多。
雨中的世界是一片模糊,正如我此時的腦子。
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我漸漸聽明白了,從頭到尾只在重覆一樣的句子:
它在叫我的名字。
這聲音聽著耳熟,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是誰。
是誰,會這樣溫柔的喚我,帶著疼惜,帶著隱忍,帶著隱藏起來的痛。
但在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一直以來我在畏懼的究竟是什麼。
我畏懼的,是遺忘。
生命中有些東西,比任何權位,名利都重要,但久不觸碰,我一個人漸行漸遠,開始害怕,有朝一日,回頭看去,會不會已經全然忘記了當初信誓旦旦,要用生命去守護的人和事。
我一直在抗拒,在躲避,我不想去想自己是忘了,還是一直記得。
我害怕當我想記起來的時候,悲哀的發現,腦子裡已是一片空白。
黃泉路上,我踏足比良坡,靜靜聽著這聲音,感覺心一點一點沉靜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