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斥責,不是控訴,甚至連抱怨也不是,尹峰彷彿只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很好,嘆一聲:我真後悔。
Reid相信,這一刻的尹峰是真實的後悔,這個向來不羈又陰狠的尹家次子,總是活在自負的陰影下,卻狡猾凶狠的如一頭野獸,只是在這一刻,對著Reid,這個用生命愛他,也最終背叛他的孩子,說出自己的悔意。
其實一直以來,他都知道Reid並不是愛上沈茗,沈茗只不過是一個無比溫暖無比美好的夢境,她和尹峰一樣,活在世族大家,從小見到的,就是名利的爭奪,權欲的算計,但走到Reid面前的沈茗,卻比他見到的任何人都乾淨澄澈,不染纖塵,Reid見到了世上還有這樣一種活法,柔軟卻不軟弱,不為別人,不爭名鬥利,無視權欲的**,只坦坦蕩蕩,走自己的路,實現自己的夢想。
他始終不知沈茗身上發生了什麼樣的故事,但不管她的生命中出現過誰發生過什麼,他都覺得那一刻的沈茗,美好的不真實。
如果Reid沒有遇見沈茗,沒有陪著她走這一程,那麼今天的他們還會不會走到這一步?
Reid只覺眼眶發熱,他發覺自己對尹峰真是毫無招架能力,一幅畫,一個吻,一絲笑,一道明亮的視線,一聲嘆息,甚至是一句輕輕的“後悔”都能讓他徹底淪陷。
他盯著地面,被擦洗的鋥亮的瓷磚上清晰倒映出他們的身影,他看見尹峰身形挺拔,微微欠身,目光如水,落在自己一頭金髮上,那發上揉了陽光,更顯耀眼璀璨。
他有點不敢抬頭,恍惚中看見尹峰伸出手,像要撫摸他,又像要把他推得更遠。
頭一直低著,眼中溫熱的**在地球引力作用下,似乎就要破筐而出。眼前一片迷濛,腳下的地面化作一汪春水,輕輕流動,琉璃般易碎。
而尹峰就在那時從水面下伸出一隻手,帶著溼冷的寒氣撫上他的面龐,從額角到鼻尖,再到嘴脣,一點一點,最後繞到耳後,大力按住了他的後腦勺,一個用力,Reid就感覺身體不由控制,被拉入了水面下,寒冷的水汽迎面撲來,很快席捲了全身。
痛快的冷意迎頭澆下,Reid放棄了掙扎,任由尹峰帶他進入無知的世界。
正如他們每一次的重逢一樣。
抬起眼時,尹峰的手落在半空中。
Reid努力想牽起一個笑,但他還是放棄了,偽裝自己這樣的事,在尹峰面前,他永遠都沒有足夠的自信來做。
只是,心裡不是不難過的,難過之餘又覺得有那麼一點卑微的滿足感,他知道這一句後悔雖是淡漠的驚不起任何漣漪,但對尹峰來說,已是此生難得。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在尹峰心目中,至少還是有那麼一點分量的。
想到這,他淺淺笑了起來,湛藍的眼眸裡含了笑意,如春水映梨花,看在尹峰眼裡,一時恍惚,只覺時光倒流,彷彿回到了最初,他們剛剛在一起的那段時光,那時,Reid整個人都散發著這種光,每每對上他的眸,溫暖的笑意就從眼角眉梢滲出來,看在人眼裡,暖融融的一片。
尹峰的手在空中停了半刻,還是訕訕的縮了回去,他看到Reid眼裡的失落,竭力壓下心中的痛楚,清咳一聲放軟了語調問:“準備去哪裡?”
Reid搖搖頭,神色茫然:“沒想好。”
尹峰聽到這話,心中一震,Reid的離開是預想中的事,到這一步,他也想不出任何理由來留下他,沒想到的,只是,Reid的離開,只是為了,避開,自己。
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只要離開這裡,只要不是在自己身邊,哪裡都無所謂。
這樣的事實如一把尖銳的刀狠狠划進尹峰的心臟,他要狠狠咬住脣,才能吞下從心口泛上的苦意。
把這個孩子逼到這一步,真的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嗎?
不忍,難過,悔意,不解,種種情緒從他眼中轉瞬即逝,Reid卻只是笑了笑,以一種的誇張的輕鬆語氣說道:“說真的,現在我有點能夠理解Sean的想法了。”
因為失去的重要的東西,因為無法面對,在這裡,得不到想要的救贖,所以才會離開,走的越遠越好,在自我放逐中,一點一點找回曾經的心境。
尹峰想笑,他覺得Reid的笑很牽強很隱忍,但卻散發著不可思議的美,他也想牽起一個輕鬆的笑來回應他,他知道Reid在逞強,但是不想揭穿他,甚至想陪著他一起演完這齣戲。
但是努力了半天,他的眼中一點輕鬆的笑意也無,一分的驚訝,一分的侷促和滿滿的忐忑不安。他試圖換上朋友般友善的笑容,嘴脣卻抿成一條直線,臉頰也僵硬不願配合,只好放棄,一種柔軟難過的目光看著Reid。
是真的難過啊,為他,為Reid,為他們回不去的曾經,也為他們空白的未來。
Reid細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猶豫了半響,才開口問道:“Feng,我
想,請你再幫我一次。”
尹峰眨眨眼,不由自主點頭:“可以,是什麼事呢?”
Reid把肩上的揹包取下,拉開拉鍊,在裡面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張薄薄的信封,封口處小心的用膠水封好,看不出裡面東西的形狀。
他把信封遞到尹峰面前,認真的說:“有機會的話,把它交給……沈茗。”
尹峰抬頭狐疑的盯著他,眼裡泛起危險的黑色,如同暴風雨來襲前陰沉的海面,他沒有接,也沒有說話,目光像一道鎖鏈,牢牢把Reid釘在原地。
Reid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懼,甚至是帶著點輕鬆的,繼續說著:“我,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也沒有機會再走到她面前去,只能請你……當然,如果沒有機會的話,就……算了,到時就扔了吧。”
尹峰眼裡的風雪漸漸平息,也許是Reid平靜的請求,也許是他意識到自己終究還是是Reid唯一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人,即使從此以後,這樣的信任和依靠都不復存在。
他接下了那信封,放在掌間輕輕摩挲,隔著一張紙,他感覺到信裡的東西硬硬的質感。
末了,他輕嘆一口氣,遞給Reid一個安心的笑,只一瞬,Reid卻如同終於卸下了某件重大的負擔,重新背好揹包,亮亮的眼眸緊緊盯住尹峰,平靜的說:“那,我走了。”
尹峰點點頭,視線與Reid交纏,輕輕,但堅定的說:“Reid,我們……都是生長在荊棘裡的。你……去吧!”
我們都是生長在荊棘裡的,再怎麼努力的靠近,帶來的也只有無盡的傷痕,我們在荊棘叢中相擁,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只能把彼此傷的更重而已。
你的執著,我的貪戀,把我們禁錮於這樣的境地。
所以,你去吧,願你的離開,能夠給予你一片新的天空。
Reid英俊的側臉在光影中彷彿是清淡簡樸的素描,自然平淡卻沉靜分明。
沒有再說什麼,連笑都沒有,只微微張了張嘴,卻還是無話可說,到最後,是決絕的轉身,快步離開。
尹峰站在原地一直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淡,直到再也不見,眼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知道從此以後,他與那個孩子之間,註定要像現在這樣,隔著茫茫人海,隔著漫漫重洋,隔著數不清的時光。
只是,Reid轉身瞬間,頰邊滑落的一道晶瑩水光,在光影下折射出的亮,會清晰的貫穿他今後的生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