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的倫敦,想來是金色陽光灑滿一路,工作了一天的人們,熙熙攘攘走在接頭,人頭攢動,一派溫暖的生活氣息,但尹鑫身處的這幢別墅連同整座山林,卻彷彿是處於世界的另一個空間,被人世間遺忘的靜謐,從落地窗外看出去,鬱鬱蔥蔥的林間有隱隱金色不斷跳躍著,清風撫過,樹梢隨風搖擺,遠遠望去,就像起伏的海面上落滿了金色的光輝。
尹羽在說了“一路辛苦”後便不再言語,而這輕輕巧巧的一句拋到尹鑫手裡,他卻覺得似有千斤重,腦子裡轉了一圈也不知該如何迴應。
不知為什麼,當初在尹巨集面前明明是那樣決絕,即使是從樓上跳下也是沒有分毫猶豫,下墜的那瞬間也是如解脫般輕鬆,醒後看到尹巨集憔悴又隱忍的面容,一度他以為是自己贏了。
但此時他站在這裡,尹巨集坐在椅子上,比他矮了一個頭,從他的角度能清晰看見陽光落在他鬢邊的白髮上,金絲混著銀絲,看的尹鑫胸口發疼。
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至此他依然不覺自己當年有錯,如果回到當初,他依然會毫不猶豫跳下,這點毋庸置疑,只是走到今天這一步,回想那一晚,除了感謝那樣勇敢堅決的自己外,對當時那個眼睜睜看著獨子墜落的男人更多了一絲不忍。
這樣的變化,也許是因為這幾年走的遠了看的多了,心智更成熟了,也許是從與尹羽的言談間慢慢多了些理解和釋然。
想來,你能傷害到的,終歸只有愛你的人而已。
是的,他開始理解父親這樣的做法,他沒有做錯,尹巨集也沒有。
尹巨集做的,只是為了保證尹鑫的前程更順暢,如若不然,以尹昊的性子,做犧牲品的那個會是尹鑫也說不定,在他的觀念裡,根本不需要去為別人著想,他不用管這樣會給多少人帶來多大的傷害,他是尹家人,善良和正直是尹家人最不需要的。
尹鑫做的,只是順從自己的心意走自己想走的路,對於這個毀了他夢想的家族,想做的不是報復不是控訴,只是逃離而已。
尹羽做的,只是一個王應該做的,對事對人的判斷總是做到絕對客觀不摻雜私人感情,多年的鬥爭經驗讓他極度討厭麻煩,對於這
個突然冒出的尹家子孫,第一反應不是多了一個家人的欣慰,而是對將由他引起的波瀾爭鬥的擔憂,如他所說,他老了,經不起太多折騰,只喜歡順風順水不起波瀾的生活狀態,只有一個長孫,是解決繼承人問題的最簡單有效的途徑。
被當做籌碼珍藏起來的孩子,因為一個不小心,過早亮出底牌,使得他再沒有翻盤的機會,這也只能說是遊戲規則便是如此。
願賭就要服輸。
尹昊做的,只不過是順應了生在尹家這樣的命運,他是尹家長子,亦是尹家人,骨子裡最不能放棄的,就是對權欲的追求,在這個家裡,每個人都在追求,每個人都在爭鬥,連尹羽不也是在算計著他的兒子們嗎?憑什麼他就不能去爭去搶,憑什麼他要放棄屬於自己的那部分,只是在能力範圍內,做出他自以為最理智最好的抉擇,他給予尹成最佳的保護,也給他套上最沉重的枷鎖,尹成離世,他才是最慘的那個,作為一個父親,他失去了兒子;於尹家,他失去了籌碼,但即便是這樣,依然不能說,不能哭,不能表現出難受,這就是生為尹家子孫的代價,也是落敗於這場權力遊戲,必要的懲罰。
尹巨集所求,是尹鑫前程坦蕩,無障無礙,可惜,求不得。
尹鑫所求,是得到真正的自由,從權力爭鬥的漩渦中掙脫出來呼吸自由空氣,可惜,求不得。
尹羽所求,是家族榮譽的傳承,是將權杖順利遞交到繼承者手中,並藉此減少不必要的爭鬥,可惜,求不得。
尹昊所求,是屬於自己的那一部分戰利品,是尹家人都不會放棄的權利、慾望、榮耀,可惜,求不得。
每個人都在為自己心中的目標努力著,只是在這過程中,不經意間,每個人的所求都與別人正在行進的路纏繞在一起,纏成一團亂麻。
無論進與退,都被死死地困在一圈鴻溝裡,任憑苦苦掙扎,也無法填補無法跨越。
生而為人苦,求不得苦,生在尹家苦。
書房內一片靜寂,一站一坐兩人各自沉默,默默咀嚼著這場遊戲的苦果。
“我……”
“你……”
兩人同時開口,兩個音節在空中相撞,
拖成一道綿延的線。
“你先說。”尹巨集道。
“不,我沒事,我是想問,父親剛剛您想問什麼?”尹鑫輕笑,言語間難得的柔和。
尹巨集帶點無法相信的看著他,距離上次交談是多久了,這個孩子離開自己身邊有多久了,他清清嗓子,才說道:“我是想問,你這一路走回來,可有什麼打算?”
尹鑫沉默。
尹巨集繼續說道:“我一直相信人是會變的,你走了那麼遠,見了那麼多人事,雖然這段時間我一直是缺席的,但說來你可能不信,這些年,我竟可以開始慢慢的體會到你的心情,你的想法,這次回來,我明顯感覺到你更成熟了,而且從一開始你就獨立又堅定,到今天,我相信你已經成長了一個我完全不瞭解也無法掌控的人,對於這一點,我很無奈也很不甘,所以到這一步,我很想聽聽你的想法,你真實的想法,不是用來敷衍我的那些話,或者,你已經連敷衍都不屑?”
尹鑫深吸一口氣,眼前的這個父親是陌生的,記憶中他從未如此誠懇如此卑微過。
是的,卑微,這樣的幾句話,在別人說來不過如此,但從尹巨集嘴裡說出,卻是此生難得。
想了一會,尹鑫才開口道:“父親你知道我此次中國行的目的嗎?”
尹巨集點頭:“知道一點,你們的保密工作做的太好,我也是斷斷續續猜出來的,現在,如果你願意,我更希望你親口告訴我。”
尹鑫笑了,此時夜幕初降,房內漸暗,夜色瀰漫其間,擱在兩人中間,看不真切彼此,但尹巨集能依稀分辨出尹鑫輕輕上揚的脣角,他覺得這大概是尹鑫在他面前最由衷的一次微笑。
太暗了,尹鑫想走到邊上去開燈,但想了想,這樣也無所謂,在夜色的遮掩下,也許能說出更多想說的話呢。
他摸索著走到一旁沙發上,坐定後,才緩緩說道:“我與爺爺達成了一個交易,我去為他尋找一樣東西,找到後,他就會放我自由,從此以後,尹家任何一個人都不得再來干擾我的生活。”
一字一句,聽在尹巨集耳裡,雖然早已猜個八九不離十,但此刻聽來,字字錐心,夜晚山間的寒意一點一點滲透到心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