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鑫曾經固執的認為走到最後,自己與尹家唯一的聯絡只剩下了尹成,無論走到哪一步,想起尹成,就會想起那年夏季溫煦燦爛的陽光,想起斑駁樹影下,清朗少年安靜看書的側顏,想起潮溼悶熱的倉庫裡,兩個人緊緊相依彷彿被全世界拋棄;想起隔壁病房內心電儀上那一條平滑的直線……
他覺得自己這一生大概都會揹負著這樣回憶走下去,沒有人知道,也不想告訴任何人,從最初的逃避痛苦走到後來,隨著時間心境大抵總會沉靜下來,有一天可以安心的回憶起那些曾經,再想起時可以不再像刀尖劃過般的疼痛,然後,慢慢的,終歸可以放下。
他曾經是如此肯定,如此堅信,在他與尹家之間,只有尹成,也只能是尹成,但慢慢的,他才反應過來,不知不覺間,尹羽替代了尹成的位置,尹羽,這位尹氏王朝的帝王,最終將自己化成了一道鎖鏈,緊緊的牽絆住尹鑫前行的腳步。
無論走到哪裡,尹羽的郵件都會定期躺到收件箱裡,亦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自己開始回覆起尹羽的來信,有時只有兩三行字,有時只有幾個標點符號,有時內心卻像打開了一個開關,太多情緒,太多思緒怎麼停也停不下來,在手指間穿梭飛舞,化成一頁頁文字傳回給尹羽。
現在想來,其實也並不是無跡可尋,自己是在尹羽的第二封郵件就開始回信,因為那封信,滿滿的講的都是關於尹成的事,尹鑫無路可逃。
從那以後,尹羽定期來信,無論尹羽寫了什麼內容,不管尹鑫是否感興趣,都會回覆信件,一來一往,這似乎成了他們之間的某種默契。
也成了最後一根聯絡他與尹家之間的紐帶。
有時候他們會討論哲學或者是信仰,某種意義上來說,尹鑫是個從骨子裡極爛漫的人,而一路走過的風景和長時間的獨處更是讓他領悟頗多,一般遇到這種話題,他的發言就會洋洋灑灑鋪滿整個頁面,直到按下發送鍵,還是感覺意猶未盡。
有時候,尹羽會講述一些尹鑫小時候的事,對於有記憶之前那段時光,尹羽腦子裡是空白的,他無法確定尹羽在講述的就是自己,那些故事看起來極其陌生,但有時候又感覺莫名的熟悉,他就在這點滴的敘述中回到最初,從他剛剛降生在尹家的時刻,慢慢一路走到今天……
有時候,尹羽會絮絮叨叨,毫無主題的亂侃一通,內容也無非是如
今尹家的種種生活百態,他說,尹昊更加成熟穩健了,但還是擺脫不了唯唯諾諾老好人的形象,他說尹峰的畫展很成功,雖然他從來看不懂那些所謂現實主義還是爛漫主義的畫,但當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站在臺上接受無上榮譽的那一刻,那種油然而生的自豪卻無論如何也阻擋不知也掩蓋不住,他說尹巨集越來越少言,工作還是一如既往的出色,但整個人像籠罩在濃的化不開的迷霧裡,教人越來越看不懂……尹鑫對此毫無興趣,這種時候,他只會回簡單的“收到”,或者打幾個感嘆號還有句號回覆過去:“不想談論尹家的事”這樣的意思明確傳遞到尹羽手中。
關於尹成和尹羽自己的事,除了最開始的兩封郵件,便再也沒有提起過。
有時候,尹鑫覺得自己和尹羽就是兩個孩子,你來我往,祕而不宣,共同守著一個祕密,也在這個祕密中,安安靜靜的各自修補內心的傷口。
一路走一路寫,尹鑫在這樣的來往中,渴求最終的救贖。
如果沒有尹羽近乎命令的那封信,如果不是因為尹羽的身體每況愈下,尹鑫不知道,他與尹羽之間這場遊戲要進行到幾時,他們是親人,是朋友,是戰友,但歸根到底,他們始終還是對手。
尹鑫一生不喜與任何人鬥,尤其是尹家人,他不想讓自己成為他們中的一份子,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用盡一切手段去爭取搶。
但無法否認的是,從他回覆尹羽的第一封信開始,他就已經被拉入到這個戰場上,而他的對手,不是尹家,不是尹巨集,而是尹羽,真正的王。
尹羽精準的抓住了他心中尚屬於尹家的那部分,在尹鑫將它徹底磨滅之前,生生從內心深處揪出來,並在尹鑫面前攤開,告訴他,無論他的腳步走到哪,這都是他永遠無法逃避的命運。
尹鑫討厭爭鬥,但這個時候,他不得不去鬥。
但是現在,他深切的感覺到,眼前的這個對手,就要消失了。
空蕩蕩的別墅,從大廳一路走到樓上,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就再也沒聽到其他任何一個聲音。
病人是需要靜養不錯,但這死寂般的安靜又是怎麼一回事。
腳步踩在木質階梯上,明明已經做到最小心,儘量不發出聲音了,但是“噠噠”的摩擦聲還是迴盪在房內,在這安靜的空間內尤為清晰響亮。
他跟在尹巨集後面一路進
了書房。
這山間的別墅本來就是在尹羽私人名下,每年只有短短的一兩週時間,他會到這裡來,說是度假,但除了林間一年四季蒼翠的樹木此處並無風景,所以其實更像是休整。
他從未踏足過這裡,離家太久,尹家的地盤已擴張至何處完全不知曉,若不是有司機直接送他上來,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這偏遠清幽的山林間還有這樣一座小別墅。
書房倒是有些熟悉,想來應該是年少時經常出入尹巨集的書房,此處的風格也是帶了些中國的古味,難免看著眼熟。
尹巨集坐在書桌前一張木椅上,案頭擺滿了厚厚一疊檔案,他知道尹巨集的習慣是把未完成的資料放在左手邊,已經完成的則放在右手邊,此時,他的右手邊只零零躺了兩三份檔案,左邊倒是高高聳起,印象中,尹巨集不應該是如此懈怠的人,他對工作總是抱有十二分的認真和嚴謹,而此時,他把自己深深陷進椅子裡,低垂著頭,也不去翻看任何一份檔案,彷彿陷入了陌生的迷惘之中。
尹鑫想不通,像父親這樣狠絕又冷漠的人,怎麼也會如此迷茫不安。
他站在那裡,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在這裡的某個房間內,躺著他的對手,他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務為領戰利品而來,他急切的想見到他,不只是為那一紙承諾,也是出於對老者最純粹最本能的關心。
尹巨集抬起頭細細打量他,他任性又倔強的孩子,兜了一個大圈總算是回到自己身邊,但為什麼,他看起來依然那麼遙遠,那麼陌生。
尹巨集輕嘆一口氣,放柔了聲調說:“鑫兒,一路辛苦了。”
那樣溫暖和煦的聲線驟然間將尹鑫拉回到他與父親,與尹家尚未決裂的那段時光,父親素來嚴肅不苟言笑,但言談舉止間,或許是一道溫暖的視線,或許是一個不明顯的笑意,或許只是輕輕揉頭髮的舉動,尹鑫都能感覺到那種隱忍的溫情。
關於父親的記憶就這麼突然的混雜地在尹鑫的心底泉湧而來,他看著夕陽下尹巨集鬢邊幾縷白髮,只覺心中不忍和酸澀,波瀾不驚之際,心底久久的刺痛是沒有流出來的眼淚。
尹巨集對於他的迴歸沒有指責,沒有質問,只是輕輕一句:一路辛苦。
不問功勳問傷痛的父親。
那種感覺,就像無論尹鑫走的多遠,走了多久,都是他的孩子,他一直都在等他回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