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
凡間的隆冬年關將近,商販們手中的年貨喜氣洋洋,買賣雙方均是滿口吉祥話,在這樣的季節裡,連討價還價都染上了滿滿的暖意。飄揚的瑞雪中,北方的大城格外有年節臨近的氣氛。
“蓮主子蓮主子!”魍魎脖子上掛滿小吃,手裡握著好幾串冰糖葫蘆興沖沖地跳到火蓮和皓鑭面前,“咱兒聽到個好玩的地方啦!”
火蓮眼簾一垂,抬手擋掉魍魎滿嘴暴雨梨花似的糖屑,“吃完再說。”
迅速將嘴裡的最後一口食物吞下,魍魎眉飛色舞:“城北最大的山莊今天有武林大會!”
“怎麼,想去看凡人打架?”火蓮輕輕挑眉。
武林大會這種場合對於火蓮而言並不陌生。在尋找皓鑭的七百年間,她所結交的凡人中有很多都是江湖人,而好幾次,她都是衝著某一場大會有稀世明珠出現而去。
凡間的王朝雖然更迭頻繁,但江湖卻是奇異地穩固,無論多長的歲月之後,一些規矩、道路仍被奉為圭臬。江湖這個遊離在朝廷和市井之間的世界,有人簡單地說是一群練武之人的戰場,也有人一頭扎入研究畢生,卻仍舊搖頭一嘆投筆無言。
這也就是火蓮會跟江湖人來往較多的原因。這個地方宛如深潭大海,詭譎難測,雖然沒有沙場征戰那般流血漂櫓的慘烈戰役,卻同樣有翻覆不休的暗潮洶湧。行走其中,偶爾能讓她在心痛難耐的歲月裡將心力稍稍轉移,暫且放下滿懷痛苦,與友人把酒彈歌,開懷一笑。
可是,那樣的地方,皓鑭會喜歡麼?
火蓮看向身邊的皓鑭,她滿面的期待與好奇。看來,自己的擔憂多餘了。
城北最大的山莊是百嶽莊,莊主姓王名昊,江湖人稱“五行刀王”。從絡繹不絕趕往山莊的各色江湖人看來,這位五行刀王不僅聲名赫赫,且是交遊廣闊。
不費吹灰之力就混進山莊,火蓮先拉著魍魎防止他跑到人家桌子上偷吃,然後護著皓鑭以免她被人潮衝散。魍魎剛苦起臉,皓鑭就拉著他問東問西,一下子讓他神氣起來,將此間規矩道理說得頭頭是道眉飛色舞,儼然一副術業有專攻的大師模樣。
魍魎說得起勁,火蓮卻發現提問的皓鑭有些恍惚走神,可面上還是滿滿的好奇。心下一怔,再看看魍魎,頓時雪亮:被皓鑭用好奇捧著哄著,一心顯擺“老江湖”的魍魎自然不會偷偷溜去找東西吃而鬧個不可開交。
無聲笑笑,火蓮一手拉著一個,放寬心情四處觀望起來,沒多久,就將主人的情況聽了個八九不離十。
王昊走鏢出身,黑白兩道均有交情,而他為人豪爽慷慨,聲望極高,是下任武林盟主的熱門人選之一。今日的武林大會雖然沒在帖子上寫明是何緣由,但還是有很多武林中人匆匆趕來赴會。王昊也心細,將院落以石板路為界一分為二,左手是名門正派及一些公門中人,右手則是黑道群豪匯聚。兩邊衝著主人的面子,彼此雖暗中戒備,卻沒有人主動挑釁。
院中坐著的多是相熟之人,而其他人則在四處走動,寒暄打聽主人的意圖。火蓮一行混在這些人中,沒多久便引得四周側目。
江湖中奇人眾多,相貌俊俏美麗者也絕不少,可是當人們的目光落到火蓮一行身上時,都會不由自主地被緊緊吸引。
火蓮一襲紫色錦袍,長髮用黑帶束在頸後,幾綹不馴的發卻倔強地垂落她額前,襯著她那張面容說不出的邪氣魅惑;偏偏她身上散發的氣勢傲然凌厲,一眼看去宛如天家子弟,高貴難言。
而她身邊的皓鑭如常的素衣白袍,長髮被細帶綁在肩頸垂落身前,似男亦似女。微笑淡淡,面容如玉,自有一股斯文風流。
再加上兩人身邊還跟著一個神色生動的少年,雖是衣衫破舊,眉目之間卻機靈百變,慧黠之氣蘊含其中。這樣奇異的一行人出現在江湖客匯聚的武林大會,自然會被注意。
火蓮想過,只要放出一點點修羅的殺氣,就足夠把院中所有人鎮得不敢妄動妄言,但多年的經驗告訴她,這樣做的後果只是留下一堆流言蜚語和追蹤詢問,還是安靜地扮成凡人好,裝得高傲一些,就可以不被宵小打擾,足夠了。
當主人出現在院落盡頭的大廳門口時,院中眾人皆起身問候,火蓮和皓鑭才看清他的模樣。年近不惑,身形高大,腳步沉穩有力,一身棕黑長袍棉衫不顯奢華,短髯方臉,能看出年輕時的英偉之貌。一眼看去,不愧為江湖稱道的豪傑英雄。不少年輕後輩面露崇敬之色,右手邊的黑道群豪也向他敬酒為禮。
可是,當王昊說明了今日的意圖之後,全場譁然。
王昊決意退出江湖,今日正是廣邀友朋相聚,並且舉行金盆洗手大會!
論年紀,王昊不到四十,正是如日方中的盛年;論名望,他在黑白兩道皆是聲譽頗高;論家世,王昊的長空鏢局全國赫赫有名,其夫人更是天行門門主之女,聲威家財皆能排上武林前列。而且,武林盟主卸任在即,身為熱門人選的王昊為何偏偏要退出江湖?
眾人疑問連連,莽撞些的已開始高聲詢問王昊是否有仇家。王昊壓下滿院喧譁,泰然自若,揚聲道:“我王昊承蒙各位朋友器重,本應盡己所能回報各位……”
接下來的話,無非是些“厭倦江湖”、“想與妻兒共敘天倫,安度餘生”之類的套話。眾人苦勸一番,卻眼見王昊將一盆清水擺到了院中,顯是心意堅決,只得住口。其實眾人心下多少亦瞭解,江湖之深,局勢之莫測,王昊又淡泊名利,激流勇退,留個美名在江湖史上,遠勝苦苦打拼。
再說,王昊一雙兒女在江湖中鋒芒初露,若是想讓兒女不靠他的名勢驕橫逞強,退出江湖更是順理成章。
原來,請帖上故意不寫緣由,就是為了不在今日之前被江湖打擾,可以安排好一切退隱之後的事物。火蓮想想自己瞟見的請帖,明白過來。目光動了動,她看看那盆水,想了一會決定:不說。
魍魎不用多做解釋,皓鑭也明白了“金盆洗手”是怎麼回事。睜大好奇的眼,她看著王昊對著那盆清水焚香揖拜,想了一會,看看院子四周圍牆,還是決定:不言。
就在王昊將要伸手入盆的那一瞬,一道黑影竟如離弦之箭般射向王昊!王昊還未看清楚是敵是友,那道黑影已徑自衝進了大廳!一聲脆響,水盆翻倒,滿盆清水嘩啦啦潑灑一地。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正欲看看究竟何事,滿地的水就將所有人的目光盡數吸引。
水流滿地,卻不是清澈如泉,而是頓起白霧,氣味刺鼻難近!離得近的人連連後退,捂口掩鼻,再看那盆水,泛起陣陣白沫,分明是水中有毒!
眾人驚呼方起,數十把長劍利刃就從院牆突襲而進,隱藏在牆頭的黑衣蒙面者揮舞利劍,目標直指王昊一人,竟是視滿場江湖豪客如同無物!再看王昊,由於準備金盆洗手,是以按照規矩,他手中一樣兵器也無。
轉瞬突變,院中眾人大驚失色,但多數賓客皆是老江湖,片刻之際便反應過來,紛紛抽兵拔刃,幾個與王昊交情最厚的弟兄飛身而去將他團團保護,兵刃相交,黑衣人攻勢不減,招招凌厲,絲毫不畏院中上百之眾,進退之間攻守有據,戰陣順勢疾疾變化,顯是早有安排!
院中一片混亂,而火蓮早抱了皓鑭一躍而起落到大廳之中,直問那裡正抓著個書生不放的魍魎:“怎麼了?”
“蓮主子!”魍魎抽空回首,雙手雙腳還緊緊盤在那書生身上,直掐得他兩眼翻白掙扎不得,“咱兒要一雪前恥啦!”
定睛一瞧,火蓮和皓鑭同時出聲。
“潑墨?”火蓮的聲音。
“畫妖?”皓鑭的聲音。
一聽熟悉的聲音,潑墨頓時馬上翻回了黑色眼珠,“火、火蓮大人……救命啊!”他能夠藉以遁走的書畫都被魍魎撕了個乾淨,要想脫身難上加難。
“魍魎,”火蓮放下皓鑭,沉聲下令,“放開他。”
“蓮主子……”魍魎不平地大叫,“咱兒不幹啦!”
“魍魎,”皓鑭雙手一翻,一盤點心就到了她手裡,“有東西吃喔。”
下一瞬,潑墨身上一輕,再看那個一看到他就磨刀霍霍的魍魎,早就衝到皓鑭面前搖尾巴討食了。
收服野獸……果然一點也不困難。本想用冷眼把魍魎瞪開的火蓮不禁有點挫敗,而那邊的魍魎已經快要把盤子吃掉了。
“多謝姑娘出手相救他日潑墨定當回報大恩後會有期!”一個句讀沒有卻依然吐字清晰彬彬有禮,潑墨話音未落身子已騰空而起,倒射出窗飛快消失。
“啊啊——”魍魎嘴裡塞滿點心,失了機會趕不上,頓時氣得蹦蹦跳,“皓鑭你讓他跑掉啦——”
“嗯……”皓鑭手再一翻,一籃子點心出現在魍魎鼻子前面,她巧巧一笑,“賠罪。接受嗎?”
“這個……”魍魎剛想討價還價一番,突然全身一寒,眼角餘光瞟見蓮主子在幾步之外似笑非笑,立即明智地接過籃子,“咱兒接受!”
魍魎到一邊嚷嚷著“消耗太多體力肚子好餓”大快朵頤,火蓮和皓鑭看了眼廳外混亂得完全沒注意到她們的情況,乾脆坐下聊起天來,皓鑭自然好奇地問起魍魎和潑墨的恩怨。
潑墨是畫妖中擅長幻術的高手之一。他能將畫上的物體變成與實物一般無二的幻影,花可散香,鳥可囀鳴,山水可令人聽見松濤瀑布,人物可令見者碰觸到衣衫髮絲,只有真正碰到時才會發現是幻影一幅。
而他跟魍魎結怨的原因簡單得讓火蓮感到哭笑不得:魍魎纏著潑墨要他帶自己進畫裡吃遍秋收鮮果,而這種事不是畫妖根本不可能。於是被纏得不勝其煩的潑墨大筆一揮,用大堆食物畫把魍魎困了整整一個時辰,等魍魎明白是空歡喜一場之時,他早拍拍手走了。
所以,樑子就這麼結下了。
火蓮得出的結論是:魍魎無法忍受被食物騙得團團轉之後還什麼也沒吃著。
皓鑭聽到這裡已笑得直不起腰,面泛紅雲,火蓮一眼看去,不由心旌動搖,想起出發前的那個吻,心下頓時一甜,一伸手抬起皓鑭面龐,渴望許久的一個親吻就落到了她的脣畔。
皓鑭的笑,一下子停了,愣愣看著火蓮,面上紅雲突然消失無蹤。
正想再偷一個吻,外面傳來的吼聲就把廳裡三個眾生的注意力統統拉了過去。
“王昊!速速交出皓鑭!”
作者有話要說:各位一直捧場的大大,某羅在此釋出公告:
由於上班和身體原因,某羅今後的更新會變成兩天一章。汗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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