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火明夜? 相逢
相逢《劫火明夜(gl)》久羅ˇ相逢ˇ天界的通緝令沒聽到,倒是聽見了不少仙人問的同一個問題:可願入我門下,修得正果?
而她的走神和沉默讓仙人們悻悻拂袖而去,之後再看見天界仙人,她繞道而行,隱藏氣息,終於不再有神找她問話;天界的通緝令也一直沒有發下來,似乎真的無神管她了。
於是皓鑭快活地繼續人間行。走過漁村城鎮,山川河流,長橋曲徑,進入熙熙攘攘的凡間城池,跟凡人一同迎來了春日的滿城飛花。興起之時,變成凡間書生搖著紙扇,在長堤綠柳下望黃鸝鳴翠;提著凡間的春酒,在清明夜裡跟亂葬崗的孤魂野鬼暢飲到天亮;獨倚小樓一夜聽春雨,閒敲棋子,淺嗅青梅。
春日就在她舉起一把落落白梅傘,欣賞第一場夏雨時悄悄溜走。皓鑭對炎炎日頭舉手投降,白日只得躲進山澗水潭避暑,黃昏時分才慢吞吞上岸去欣賞燈火。夏夜幽靜,竹篁蟲鳴之聲勝過絲竹百樂,坐在城裡最高的人家屋頂上看滿城燈火點點亮起,映著天空星漢燦爛,皓月明淨,別有一番清涼滋味。
在凡間短短數月,就遇見無數熱鬧趣致。原來喜好遊玩人間的眾生不只她這顆夜明珠,那些與人間靠得近的妖精和地仙精靈,貪圖著人間熱鬧寧可放慢修行,比她更會行樂。
因為凡間,處處都有好玩的地方哪!
坐在茶樓裡的皓鑭慢悠悠品著眼前的上好茶湯,耳朵裡是說書姑娘手揮琵琶唱唸兼具的優美聲音,一顆心輕飄飄跟眾人一同隨著姑娘的歌聲繞梁不已。姑娘說的是江湖異志,繪聲繪色,刀劍凶險中亦有兒女情長,是以茶樓裡聽客中既有市井粗豪亦有雅間的小家碧玉,更有各色江湖人物。說到險處,姑娘手中琵琶頓如兵刃相交,金戈聲聲,動人心魄,歌聲出口銳利似刀,橫眉怒目竟比那凶狠漢子更震懾人心;說到情濃處,一手琵琶珠玉相擊,悽柔婉約,百轉回腸,姑娘歌聲亦是泣淚相聞,纏綿悱惻,直聽得滿場唏噓,連不少江湖漢子亦默默頷首。
啊呀啊呀,能聽到黃鶯兒的歌喉,真是不枉此生哪!皓鑭飲下茶湯,抬眼四望,周圍一圈坐的可不只是人。有這麼多眾生被她的歌迷得神魂顛倒,難怪她寧可每年春不修行也要到凡間來唱上一季,那唱的本子還是凡人寫的呢。
黃鶯兒休息的時候,皓鑭再叫了一壺茶準備跟眾“人”一齊等下一場。小二剛把茶端上,樓下湖面的泛舟遊玩就吸引了皓鑭的目光,想想黃鶯兒的歌喉再想想一葉扁舟遊湖的逍yao,皓鑭毫不猶豫地起身。
“結帳!”
離開茶樓直奔湖邊,她再沒聽見下一場贏得無數喝彩的黃鶯兒彈唱。
“火袍錦衣跡難尋,明珠公子俠客行!各位,今日所講,正是異志先生亦不得其蹤的江湖前輩明珠公子,但異志先生乃是天下第一固執之人,經多年尋訪,終得明珠公子行俠仗義幾多軼事……”
七月十五鬼門開,中元節就在幽冥鬼魅的歡呼聲中不疾不徐地降臨人間。這一日,日頭一樣的毒辣,卻也趕不走滿凡間的yin氣。
好天氣啊!被yin氣滋潤得即使有日頭也一樣清涼的氣候讓皓鑭早早地上岸進城觀光。中元節的凡間並不比別的節日冷清,當然,這主要是對能夠堂堂正正回家探親的鬼魂們而言,凡人們早早準備好許多節目,就為了能讓出來的鬼魂們心滿意足,早些回去幽冥。
人鬼殊途,大多凡人對於來自黑暗幽冥的鬼魂,總存著無法言喻的恐懼——無論那鬼魂生前是如何的親愛。
只有情到深處,才會覺得即使能看到鬼魂也是此生無憾吧。
火蓮淡淡坐在酒樓雅間,看著滿城隆重的中元節儀式。魍魎被放焰口吸引過去,從雅間視窗跳下,擠在接踵磨肩的人群裡湊熱鬧,和一群凡間孩童一起追著那些和尚道士,拍手歡笑。
放焰口,其實就是對餓鬼施捨水食的儀式,是佛界那群總要變著法子騙凡人頂禮膜拜的傢伙不願意日日白白餵養佛界臨近的餓鬼,才弄出的花樣。到了凡間,似乎被凡人理解成了跟超度亡魂差不多的儀式,於是每家每戶都很慷慨地獻出了錢糧。
只見街中那施行儀式的和尚取一淨器,盛以淨水,置少飯面及諸餅食等,以右手按於器上,誦咒七遍,並稱多寶、妙色身、廣博身、離怖畏等四如來名號,然後彈指七遍,取於食器,展臂瀉之於淨地上,這就是所謂放焰口。
焰口,又叫面燃。是上古的鬼王名號,據說那時候這位鬼王形容枯槁,面貌醜陋,頭髮散亂,腹大如山,咽喉如針縫一樣細小,面部不停噴火——誰知是真是假!修羅界與鬼界偶爾交戰,並不覺得鬼王鬼後醜陋,也許這只是後來的眾生因為根本沒見過面上噴火的上古鬼王才編造出來的。
而到了凡間的儀式中,扮作焰口來向和尚道士討要食物的則變成了能夠表演吐火或火炬舞蹈的藝人戲子。這也是最吸引孩子的原因,哪個孩子不愛看熱鬧新奇的舞蹈和奇異的吐火絕技呢?
火蓮的目光落在人群裡的魍魎身上——這小子竟為了避開人群推擠,鑽到了一群不及他胸口的孩童中間,笑鬧得又比誰都歡騰,想看不見都難。他正對著表演噴火的“焰口”拍手跳腳,歡呼雀躍,全然忘了自個兒下山前圖方便就張口噴火烤肉的舉動。
無奈地揚起嘴角,火蓮沒有開口叫魍魎節制些,而是悄悄彈指,用一道結界封住了他過於開心而忘形顯露出來的本相,讓他可以繼續混在凡人之中盡情遊樂。
魍魎若是沒有跟著自己,以他的天分,就算在天地間橫著鬧個幾千年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可是他放棄了更加快活的日子,跟著自己上天下地,尋找一個至今音訊全無的女子,她怎能不讓這個孩子過得更快樂一些?
也許是因為,看著貪戀人間熱鬧的魍魎,偶爾能讓她想起皓鑭那一次的快樂笑容,那唯一一回的珍貴笑意。
皓鑭,你究竟身在何方?
而這個時候的另一座城裡,皓鑭正和一群花妖鬼怪一起乘著小船喝著小酒,在兩岸香燭冥錢的燃燒光亮中悠悠流連於河中。滿河白紙紮作的船燈帶著凡人的禱告祭奠在河裡一點點漂流燃燒,最終化為灰燼沉入河底,被河裡的水鬼們搶了去。
真是美麗的景色啊……皓鑭一邊觀賞一邊聽著船頭的鬼魂們三兩描述著彼岸花開的盛景。這些經過了審判,卻還未喝孟婆湯投胎的鬼魂是幽冥今日放出鬼魂的大部分,那些受審之後該下地獄的鬼魂不能放;而那些心願未結、怨氣不消的冤魂也由鬼差監督著去找親朋友人或是仇家完成最後的心願。
船上沒有一個人類,卻熱鬧得絲毫不遜於人間的酒樓。妖怪們變出無數鮮果酒菜,精靈們歡聲笑語,幾個地仙還吟起了凡間的詩歌,敲著酒杯縱情高唱。皓鑭坐在船邊,一雙赤腳泡在水裡,跟著大家一齊笑得無拘無束,天地難管。
他們都是在這天來這城裡看放河燈熱鬧的,船尾還拖著地仙和水妖一起折的好些河燈,邀請河裡的水鬼妖精一起享用。過了今夜,他們便要各奔東西,誰也不會挽留誰,因為大夥都是隨緣而聚,中元一夜的緣分過後,何必苦苦強求?只要有緣,只要還是貪圖人間熱鬧的眾生,總會有遇到的一日。
“姑娘,買幾朵蓮花罷!”
打著白梅傘的皓鑭回首,滴雨答答的青瓦屋簷下,是一名人間的賣花老農。他身前的木桶裡,滿滿裝著清水,水中數枝蓮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半開笑靨,還有的已完全展露了美人出浴般的姿容。
白、黃、淡粉,甚至有一枝人間難見的青蓮。皓鑭停了步子,俯身向蓮花伸出了手。
直到她付完錢重新開啟傘抱著幾枝蓮花離去,老農仍舊呆呆地張著嘴,無法回神。
種蓮花的餘老漢整日說他見了蓮花仙子啦!還說那仙子買了他種出的蓮花呢!
哈哈,沒準是哪個大家小姐看他年老還賣花,覺得可憐才買的罷!
餘老漢被這樣的議論氣得連連跳腳:“臭小子們!我老漢要說謊,管叫天打雷劈!那仙姑明明滿身仙氣寶光,哪裡是什麼小姐!?”
不過,那個仙女為何看了半晌,不要他最得意的青蓮,卻只買尋常的紅蓮呢?
抱著滿懷紅蓮,皓鑭舉著白梅傘繼續往前走。下一個地方,就去北方看看吧。北方的秋楓和雪景,是南方見不到的珍貴景色,而北方的凡間節日,應該也比溫暖的南方更有季節感些。
這些紅蓮麼……皓鑭想了許久,終於還是轉回避了一個夏日暑的高山,將它們化為蓮子,拋進山中湖泊。
也許以後回來,能看見紅蓮滿湖的美景呢!
舉起白梅傘,皓鑭再次邁開了腳步。走過山澗小溪,走過村莊稻田,走過水鄉小鎮,朝著北方毫不猶豫地徐徐前進。
“姑娘,可願與小生結伴同遊?”
定住腳步,瞅著眼前俊美得可以用“過火”來形容的書生,他正含情脈脈地朝她拋媚眼兒。半晌,白梅傘轉了一轉,在書生的媚眼兒快使得抽筋的時候,慢吞吞的聲音吐了出來:“可以先把你的影子變囧囧麼?”
日光下,書生地面上的影子頭頂雙耳尖尖,身後尾巴蓬蓬,赫然是隻狐狸。
“啊,呵呵!”狐狸書生連忙低頭搖搖手中摺扇,影子乖乖變囧囧形。再抬眼,佳人卻已步出幾丈之外,他不死心地追上,“姑娘!姑娘!既是同類,何不與小生共同遊玩一番?”
“誰跟你這臭狐狸是同類!”清朗的少年聲音突兀刻薄地插進來,一雙腿狠狠將狐狸書生踹開,“上回還沒被咱兒主子教訓夠?還敢來人間勾姑娘!不想活了是吧?”
皓鑭呆呆看著為自己出頭趕狐狸的少年,從背面看是個凡人,頭纏布帛,一身襤褸卻乾淨的短衣,腳踏芒鞋,脖子上掛著許多小零嘴吃食,很有趣。
狐狸書生不滿地咕噥幾句,摸摸鼻子走了。少年回首向皓鑭嘻嘻一笑,尖耳大眼,獠牙閃閃毫不掩飾,竟是個小小妖魔。皓鑭眨眨眼,輕笑。
“不用謝咱兒啦!咱兒還要去追主子!走咯!”自顧自地擺出接受了謝意的高貴神色,魍魎自動忽略掉皓鑭看著他出神而完全沒想要謝的事實,徑自擺擺手,跳了幾跳,轉眼間便消失了。
天色被夜幕完全籠罩的時候,魍魎才在酒肆的雅間找到了主子。
心知肚明他又貪圖吃食而亂跑了一日,火蓮也不點破,任由魍魎一臉諂媚地幫自己斟酒添菜順便偷吃,聽他絮絮訴說這一日的見聞趣事。
“……咱兒今天又見著那頭狐狸了,嗯,就是上回搭訕主子來著的那頭!這傢伙死xing不改還想當採花大盜,哼哼哼,要不是咱兒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那姑娘肯定……說起來真是好漂亮的珍珠精呢,還是夜明珠……蓮主子?”
滔滔不絕的魍魎瞥見火蓮劇變的神色,心下一慌連忙住口——莫不是主子又嫌他囉嗦了?
“那姑娘在哪兒?!”火蓮猛地拉近魍魎,聲音嘶啞得可怕,頓時把魍魎嚇了個張口結舌!
“哎蓮主子——等等咱兒啊!”捨不得扔下滿桌人間美味的魍魎邊追主子邊心疼那桌好菜,叫苦不迭,火蓮卻絲毫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這可是頭一回,主子不願等他吃完了再出發!
一定是了!除了那人,還有什麼夜明珠能讓魍魎那最不善於分辨臉容的腦子記得那麼清楚,還能讓他說出“漂亮”!?尋尋覓覓七百年,太久了!她絕不要放棄,絕對不要!
“皓鑭——”顧不上四周人群驚訝至極的目光和議論,火衣紅裙的女子在河岸街道不斷奔走找尋,一聲又一聲劃破夜空的呼喊讓深閨的千金小姐也忍不住開窗偱聲。烏髮在夜風中亂了,她也不管,只是固執地,一聲聲長長呼喚那個讓她苦苦思念了七百年的名字!
一抹素影在對岸一晃而過,閃入人潮。火蓮毫不遲疑地縱身而起,一道紅光瞬間掠過長河直直撲進人群,一把扯住了她!
“皓——”
yin冷之氣直撲手心!被她抓住的素影驚叫一聲,渾身發抖,驚惶的黑眸望著她的紫瞳,說不出一句話。而火蓮的呼喚也同時梗在了嗓子裡。
蒼白麵容,夜似烏髮,纖細手腕,白衣如雪,身上散發出淡淡的雪青色光芒……
這是名女鬼!
的確,她美麗如仙;可是她,不是皓鑭。
“求、求您放、放過我……”女鬼抖著聲音好容易擠出話來,一被對方抓住她就知道這是個修羅,再一想修羅的xing子,立即就想到了“殺鬼”這個極為可怕的詞。
火蓮沉默地鬆手,白衣女鬼立即遠遠遁走。人潮洶湧,卻也不敢打擾著氣勢莫名可怕的女子,紛紛走開。火蓮站在原地呆了半晌,才面無表情地向回走去。魍魎應該還在河對岸……
“請問……?”
這是……夢嗎?
呼吸停止,生怕會吹走了面前站立的女子。
七百年時光帶不走她的光華,她的面容一如那日初見。素衣長髮,足踏草鞋,只是身後的魚竿變成了一把白梅傘。
生怕伸出手去她就消失不見,如同七百年來無數次的噩夢一般。想要開口問她是不是真的,喉嚨卻堵得一動就覺刺痛,究竟是喜是憂?是真是幻?竟連自己都分不出來!
“呃。”手持白梅傘的女子眨眨眼,清清喉嚨,“你沒事吧?”
她的聲音,終於讓火蓮驚醒,也終於無法抑制地伸出手,小心地,試探地碰上皓鑭的臉。
清涼柔軟的觸感那麼熟悉,那樣真實……是真的啊!
“皓……鑭……”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吐出了這兩個字。火蓮驚覺,自己竟已淚眼模糊。
七百年的痛楚和思念,在這一瞬終於得到解脫,她真的,真的回到自己身邊了……
皓鑭,皓鑭,皓鑭……
皓鑭抬手捂住心口,額頭習慣的疼痛又一次尖銳地襲來,面色頓時一白。
火蓮卻已將她一把扯進懷裡緊緊擁住,哽咽的聲音還沒吐出那句遲到的“對不起”,皓鑭的聲音就將她的心狠狠撕裂!
“姑娘,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