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白凡這一覺睡得十分香甜,彷彿從來都沒有如此安穩放心過。但到後來,他做了一個夢,夢到長滿嫩草和鮮花的後山,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茅草屋前練劍。
青年身材高大、筋強骨健,站在那兒猶如一挺拔的青松,平時耍得眼花繚亂的劍,此時,正小心翼翼,一招一式,拆分得展示著。
他身邊是個十歲左右扎著雙馬尾的女孩,長得和自己很像,水靈靈得睜著兩隻大眼睛,認真得依葫蘆畫瓢得學著青年的招式。
兩人正練得仔細,忽然,那女孩趁著站在身前的青年不注意,用劍將他腰帶挑斷,那青年回過身來,一把將女孩抓住,抱離了地面,懲罰似地搔著她的癢,女孩咯咯咯得笑個不停,銀鈴般的聲音大喊著:“爹~饒命啊!鶯兒再也不敢了。”
過了一會兒,那女孩逃脫青年的魔掌,撒歡得跑了起來,青年在她身後追著、追著……白凡看得趣味正濃,不知不覺信步上前了些,卻聽見那青年喊道:“雲初,別讓師父抓到,要不有你好受的!”
白凡有些疑惑得停住腳步,想了片刻,低頭去看自己的身軀和四肢,分明就是五六歲小孩的模樣。那個十歲左右的孩子跑了過來,拉過自己擋在他身前,乞求得笑道:“凡兒,快救救雲初哥哥,要不,師父得把我給拆了。”
白凡看著眼前那人,分明就是自己的父親,一聲爹想要叫出口,可張嘴半天,無論如何,都無法發出聲音,剛生出想要一起玩耍的心思,身體便失去平衡,栽倒在了地上。
“凡兒,你沒事吧?”
白凡抬起頭去,想要看到那個熟悉的面容,可四周卻陷入了一片黑暗,白凡十分害怕,心中大叫著:“雲初哥哥,爹爹,你們在哪兒?”
四周仍舊是一片黑暗,夜色濃到化不開,白凡伸出手去,觸碰到了冰涼的石板,這才明白自己身處何地——原來,是谷中的山洞。
爹爹定又是站在“孃親”的墓碑前發愣了吧?要不要去喊他回來睡覺?——算了!爹爹每逢如此,都是喊也喊不動,勸也勸不開,只是一味得盯著那墓碑流淚。
白凡縮起身子顫抖著,剛剛竭力冷靜下來,腦海裡就不斷浮現出一幅幅血腥的畫面:鮮血飛濺而來,綠色的樹葉被染成了黑色,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頹敗的死氣,鋪天蓋地的斷肢殘軀,聲嘶力竭的悽慘嚎叫此起彼伏……
白凡無助得顫抖著,驚恐得抱著腦袋蹲下身子,忽然聽到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喚他:“凡兒~”
白凡抬起頭去,看到瀲雲初正在不遠處,張開雙臂等著他,便起身飛奔了過去,鑽進他懷中,將他抱住。瀲雲初的懷抱溫暖得就如三月春風一般,讓他十分沉醉。白凡慢慢睜開眼睛,看到周圍的景色又變為了一派山清水秀,生機勃勃,滿心歡喜得抬起頭去,卻看到身前的人眼瞳嫣紅,青紫的筋絡爬滿脖頸和臉龐,兩顆尖牙若隱若現。
“啊——”白凡大叫一聲,坐起身來,周圍復又變為了一片漆黑——原來是夢!
爹爹不在身邊,一個人呆在冰冷寂寥的山洞裡,實在是太難受了。爹爹,你為什麼對凡兒那麼冷淡?凡兒好害怕,嗚嗚~
白凡想著想著,輕輕啜泣起來,正哭得傷心,忽然聽見夜鶯的啼叫聲,心情這才又慢慢平復下來。
夜鶯的啼叫還在持續著……“鶯兒,我的鶯兒~”白凡喃喃念出口,猛然睜開了眼睛:是鶯兒在哭!
白凡起身,將鶯兒從小床裡抱了起來,鶯兒哭得很大聲很淒厲,眼淚大顆大顆得直往下流,白凡心疼得看著她道:“怎麼了?這是怎麼了?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
白凡抱著鶯兒搖著,復想起了那個夢,夢中瀲雲初的樣子實在是駭人,讓白凡心中十分得不安。
“雲初哥哥,雲初哥哥~”白凡喃喃唸了兩聲,抱著鶯兒衝了出去。
白凡跑到瀲雲初房前,推開門進去,環顧四周,沒有人影,遲疑了會兒,又往軒緣鶴的房中奔去。
“鶴兄,你在幹什麼?”白凡進門的時候,看到軒緣鶴正在收拾行李,脫口而出得問道。
軒緣鶴猶豫了片刻,果斷開口道:“白凡,你也去收拾收拾吧!明天,我就帶你和鶯兒回京城去。”
“回……京城?”白凡想了想,覺得不對勁,有些慌亂得問道:“雲初哥哥呢?雲初哥哥呢?”
“他……他不會回來了,你跟我走吧~”
“不會回來了?什麼意思?”白凡正失神,軒緣鶴聽到鶯兒哭得那麼厲害,一面走過來,一面問道:“鶯兒怎麼了?怎麼哭成這樣?哎,白凡——”
還沒等軒緣鶴走近,白凡轉身就跑,到處尋覓一陣,在山門前遇見沐清風,急忙問道:“清風師兄,有沒有看見雲初哥哥?”
沐清風有些茫然得回道:“沒有啊,”頓了片刻,反問道:“掌門回來了嗎?”
白凡心底一沉,又往別的地方奔去,到處都沒見到瀲雲初的身影,好不容易恢復明朗的心境復又沉入了黑暗當中。
白凡失落得回到自己房間裡,無知無覺得坐回**,這才又被懷中鶯兒的哭聲喚回了神智,一時心緒煩亂便衝著她喊叫道:“別哭了,你別哭了……”似是乞求,又似在責備,滿腹的傷心委屈之下,自己也忍不住大哭了起來。
軒緣鶴氣喘吁吁得跑近白凡的房間時,老遠就聽到一大一小交雜在一起的哭聲,知道他倆兒安然無恙,這才免去擔心,放緩了步伐。
軒緣鶴抬腿踏過門檻,看到白凡縮在床的一角,抱著雙臂,把頭埋在雙腿間,輕輕顫抖著,鶯兒被遠遠放在床的另一邊,正哭鬧得揮舞著兩隻玉脂般袖珍的手臂。
軒緣鶴一面走近,一面琢磨著該怎麼安慰白凡,走到床邊,將被擱置在床這邊的鶯兒抱起來,哄了兩下,鶯兒不知是哭累了還是怎麼的,“吭吭”兩聲後,便停止了哭泣,軒緣鶴垂眼想了片刻,抬頭問道:“白凡,你不肯跟我走嗎?”
白凡不說話,只是慢慢止住了顫抖,軒緣鶴有些沮喪得微微提高聲音問道:“難道有鶴兄照顧你和鶯兒,不好嗎?”
白凡抬頭,看了軒緣鶴半響,有些茫然得把頭緩緩擱在了雙膝上。
軒緣鶴耐不住這沉寂,艱難而躊躇得又開口道:“你、你難道不喜歡我?”
又是一陣沉默,白凡這才瑟縮著若有所思得慢慢道:“喜歡……但,不一樣!雲初哥哥是凡兒的親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拋下凡兒的……雲初哥哥給凡兒的一切,都是凡兒從小就最渴望的……”
軒緣鶴聽完,上前一步,一手狠狠按在他的肩膀上,白凡被驚得抬起頭來,軒緣鶴凝視著他那雙又大又亮、還掛著淚花的眸子,認真得一字一頓道:“瀲雲初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凡兒~”
聽到一向冰冷淡漠的軒緣鶴這麼喚他,白凡嗓音仍舊帶著哭腔,卻彆扭得忍不住失笑道:“鶴兄,你……忽然這麼叫我,讓我有些渾身不自在。”
其實軒緣鶴又何嘗不是覺得彆扭至極,只不過自己本就不善於表露心聲,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口表白,一腔真情,竟遭遇白凡這樣的反應,實在是尷尬萬分,於是,臉上一紅,又一肅,抱著鶯兒,轉身就走,白凡反應了片刻,在後面大叫道:“鶴兄,你要把鶯兒帶到哪兒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