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雨打來電話,她說:“小深,我要走了,離開青島,離開這個城市,可能,再也不回來了。”
“不是還沒畢業嗎?學業怎麼辦?”尹小深這幾日天天以淚洗面,根本顧不得安雨,而安雨,恐怕也比她好不了多少,畢竟出了那樣的事,人盡皆知,還要天天穿梭在小院宿舍研究生院,她的心裡恐怕更不是滋味。
“在這裡到處都能聽到議論紛紛,再呆下去我想我就要瘋了。那個人,又沒有指望,我一心一意地對他,他竟然……”
“那也不能放棄學業啊!還有幾個月就畢業了,現在放棄太不值了!”
“沒有放棄
。幸好我平時專業成績還比較不錯,又幫導師做過好幾個專案,導師可憐我,正好有個跟北京氣象研究所交換研究生的機會,就把我交換過去了,幸好,到最後我還保住了我的學業。”
“什麼時候走?”
“後天。”
“這麼快?那,我去送你吧。”
“嗯,我可能再也不會回青島了,咱們以後恐怕見面的機會也很少了。”
“菲菲知道嗎?她去不去?”
“她快生了,還是不要告訴她了吧。再說這件事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我也算是被逼著離開青島了吧,呵呵。”安雨自嘲地笑了笑。
“那你那個師兄呢?他有什麼處分?這件事本來錯的就是他,他是怎麼對你的,總要承擔後果吧!”
“他啊,他被調離我們學院了,調到分校的歷史學院去了,出事之後我就沒看到他,可能一直跪在老婆面前請罪吧。”
“無恥的男人!”
“是啊,男人很無恥,可我們竟然會喜歡這樣的無恥之徒,你說我們是不是自找的?”
“對,我們,真是自找的。”尹小深軟下身體,躺在了**,她還沒有來得及跟安雨說一說她和洛非石之間的原原本本,說一說如今的舉步維艱,安雨卻已經要離開青島了。遇人不淑,她們都是遇人不淑,安雨尚且能夠走避別離,而她,卻硬生生地被未來的孩子給拴住了腳步。可是為了孩子,她不後悔。
安雨走的那天,突如其來一場春雨,島城一片冰寒之意,大街上都蕭瑟了起來,彷彿這春天又入了冬,讓本就心寒體涼尹小深更是覺得從頭到腳的冷。
火車站裡永遠是那麼多的人,摩肩擦踵,人頭攢動,卻不知道是要踏上征程還是走上歸途,不同的面孔同樣的焦灼,不同的心情同樣的離別心境。
這一天的離別,終於真正到了眼前了
。即便畢業的時候,她們也沒有真正離別。保送了研究生的安雨,本來也是要跟尹小深選擇呆在一個城市的,安雨曾經憧憬著兩人老了以後的場景,兩個住在一個小區的老太太一起到小區門口的健身廣場上鍛鍊,一邊踩著太空漫步機一邊閒聊,那該是多麼閒適和愜意?
可惜,這一切如今看來都不可能實現了,安雨要走了,尹小深卻繼續呆在這個城市裡,雖說現在交通方便,可若沒有什麼特殊的事情,恐怕各自都會只是安守著自己的生活軌道而幾乎不能碰面了吧?
尹小深穿過擁擠的人群,終於擠到了安雨的旁邊。
今天的安雨,穿的特別素淨,長長的捲髮被她束成了一個普通的馬尾垂在腦後,一絲不亂的同時卻也是代表著低調和沉默。她素白的一張臉,眉毛和眼睛顏色分明,卻看上去黯淡無光,這次留在心裡的那塊傷,不是那麼容易就會好的。
簡簡單單的白外套,藍色的牛仔褲,從上到下,安雨看起來更像一個剛剛踏入大學的,還殘留著高中生氣質的女孩子,再也沒有拉著尹小深意氣飛揚地說著我們還年輕我們未來很美好的那種精氣神了。
尹小深心有慼慼,拉住安雨,總覺得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道如何說起一般。
安雨抱了抱她,勉強笑道:“小深,你要幸福啊。”
“你也是。曾經的曾經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還有很多時日可以去享受,安雨,到北京之後就是面對新的環境新的人了,把這些不愉快的事情都忘記吧。”
“是啊,忘記吧,不忘記還能怎樣呢?”安雨悵然地望了望周邊嘈雜的人群,她們的話語淹沒在鼎沸的人聲裡面,幾乎都聽不清楚。情之一事,怎麼可能輕鬆地就忘記了呢?
“時間差不多了,我要進去了。”安雨看了看錶,將座上的揹包背到肩上,“咱們,真的是要再見了。”
“我送你,我買了站臺票。”尹小深也趕忙從待車的座位上站了起來,“車開了我再走。”
“也好。”安雨點點頭。
兩人順著人流來到8號檢票口排好隊。安雨抬頭看著檢票口閃爍的列車車號的字樣,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多年以前,自己也是坐著火車來到青島的,那時候,她極喜歡青島的碧海藍天,便想著以後要在青島定居,接自己的父母過來,閤家都守著這藍海晴空,空氣清新的地方,那該多好。
可是如今,再到這個火車站,卻是要離開這個城市了,而且是,永遠的離開。
在這個城市待了五年多,有多少快樂時光竟然都被最後這一年多的心傷抵掉了,以至於她要迫不及待的傷痕累累地逃離這裡。在這裡,她到底得到了什麼,也許除了朋友,一無所有了吧。
她再一次回頭看了看烏壓壓的人群,那個人,知道自己今天離開嗎?應該是不知道吧,自從兩人的事情被他的妻子知道,他以後面臨的將是更加嚴厲的管控了吧。可是即便他知道自己今天離開,他應該也不會來送的。他已經,當眾打醒了自己。其實,他就是不愛自己吧,僅僅只是身體上的衝動?!
一滴淚突然沒有控制住地從安雨的眼角滴落,看在尹小深的眼裡,也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走吧。”尹小深說。她何嘗不知道安雨還在盼那無恥的男人最後來送他一程?對別人來說,也許安雨是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可是對於尹小深來說,安雨就是陷入愛情中的盲目的小女生罷了。一旦愛了,掙不脫甩不掉忘不了離不得,只要那個人還允許她們站在身邊,她們就還會義無返顧地站在那裡,可惜,現實終究會斷絕她們不切實際的幻想的。
“嗯,走了。”安雨再不回頭,因為再回頭,也是無益。
當列車鳴笛即將開啟的時候,站在車窗外的尹小深才突然想起自己都沒有給安雨說過自己的情況,她對著車窗無聲地對安雨說道:“我快結婚了。”
安雨讀懂了她的脣語,眼神在一瞬間的震驚,卻只來得及留下一句:“祝你幸福!”
列車轟鳴遠去,安雨漸行漸遠,車身貫起來的風吹過站臺,吹得尹小深髮絲飛揚。
安雨走了,林菲菲就要成為幸福的媽媽,如今,只剩尹小深一個人還在這裡忐忑了,要結婚了嗎?她的心裡,又何嘗是有底氣啊?
安雨是逃離了,可何嘗不是解脫了?她呢?只怕永遠不會有解脫的那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