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魯兵在房後那片樹林裡毫無目的地踱著步子,樓上依然飄來那首熟悉的《走過咖啡屋》,那是廖家雨在宿舍放的歌。這會兒周林肯定不在宿舍,周林在的時候,廖家雨就會有所顧忌。真是一物降一物,“惡人還需惡人磨”,廖家雨還就是對周林有點發怵。
這首歌曾帶給魯兵溫馨浪漫的感受,現在聽起來,仍讓他對歌中的意境充滿著嚮往。他至今沒有嘗過咖啡是什麼滋味。那天與周林一起幫一個軍官搬家,回部隊的時候,也曾走過一家裝飾精美的咖啡屋。舒緩的音樂,飄香的咖啡,吸引著他的聽覺和嗅覺。透過門前的玻璃窗,看見一些年齡和自己差不多的男孩子和女孩子,面對面坐著,一邊說著話,一邊用一個精巧的湯匙,在杯中輕輕攪拌……
魯兵知道,這些都市青年的生活時尚不屬於自己。有一次他真想和那些青年人一樣,為自己要上一杯咖啡,體驗一下時尚的感覺。可是,一個月12元的津貼卻讓他望而卻步。一杯咖啡要2元錢,足夠小妹在學校裡幾天的伙食,他為自己產生出這樣的**而感到羞愧!
魯兵這會兒心裡特別煩。本來沒有能報考軍校,心裡就鬱悶,沒想到昨天劉佳來信,竟追問他關於結婚的安排。魯兵感覺到,自己和劉佳的距離已越來越遠,兩顆心不可能會走在一起了,分手只是遲早的事。劉佳呀劉佳,愛情都是相互的,不能是一廂情意,更不是父母之言和媒妁之約。落花縱然有意,但你問過流水了嗎?
不知不覺中,魯兵早已走出了那片樹林,前面就是梨園了。此時正值梨花滿枝,白中透綠,顯得生機勃勃。明年的這個時節,當這些梨樹再次開花的時候,或許我就要脫下軍裝,走出軍營了。聽廖家雨說,他們這批兵將推遲到明年的春天退伍。為此,廖家雨還急過,魯兵卻很高興,這樣至少可以多穿幾個月的軍裝呢!
春天儘管會讓人感傷,但給人更多的還是希望!如果明年能繼續留隊,還有希望考學,還有可能提幹,還有可能轉志願兵,都說不定呢!只要自己不放棄努力,誰說沒有希望了呢?家人對自己充滿著期待,對了,還有所長,小胖,晁亮,08王小梅……身邊的這些首長,老鄉,戰友,這麼多關心自己的人,自己有什麼理由去自暴自棄,不去拚搏呢?
魯兵在這些日子裡,撫平了自己心裡的傷,漸漸又開朗起來。這會兒他又想起了王小梅,記起第一次和她在書店相識的情景,禁不住在心裡笑了:呵,那時自己真是太靦腆了,你看人家王小梅多大方!嗨!怎麼想起她來了!魯兵呀,你可不能犯糊塗呀!不過,將來要是能找個像王小梅一樣的女朋友多好呀,在一起談談學,多詩情,多畫意,嘿嘿。
正當魯兵的思緒信馬由韁,任意飛揚的時候,小胖拄著拐找過來了。
“魯兵!你一個人在這兒瞎轉啥?”
“沒事,隨便走走。”魯兵收起思緒,對小胖道。
“嗯,這兒的確不錯,這些梨花真好看!難怪你總愛往這兒跑。”小胖把上體的重量移到一隻拐上,從口袋中摸出煙來,點上,看著這片雪白的梨花,感嘆道,“又是一年哪!”
“是呀,說快也快呢!”
“三年一晃就要過來了,感覺像昨天似的,人說當兵後悔三年,不當兵後悔一輩子,我是當兵後悔一輩子!”
“怎麼這樣說?”
“我不是後悔當兵,我是當兵後悔,後悔自己不老實。”
“你也不用後悔,誰也沒有前後眼,到哪兒說哪兒唄!”
“嗯”小胖若有所思地應道,“到時候再說!”
“哎,你替我給你老鄉打電話了嗎?”魯兵想起王小梅來,“一定要替我謝謝她!”
“怎麼?想泡我老鄉?”小胖眯上了眼睛。
“別胡說,你這傢伙三句不離本行,竟往這方面想事兒。”魯兵說,“上海人狡猾狡猾的!”
“啊?你說我們上海人狡猾?我回頭打電話給我老鄉!”
“不是說她,是說你。”魯兵慌忙辯解道。
“看把你緊張的!”
“我緊張什麼?”
“不緊張臉紅什麼?”
“臉紅?”魯兵憋紅著臉,想起了《林海雪原》中楊子榮與土匪的對話,“臉紅精神煥發!”
各奔前程
(一)
魯兵把剛領到的津貼塞到小胖手裡,小聲對小胖說,代我還給你老鄉。
小胖把錢放在手上搓了搓,又扔給魯兵:“不用!再說她也不在。”
“她去哪兒了?”魯兵驚奇地問。
“前天去分部考前複習班了,聽說在鳳凰山,離這兒遠著呢。”
“哦,”魯兵忽然感覺到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失落,要是自己能報上名,這會兒也一定去複習班了,“你什麼時候過去看她嗎?請把錢轉交給她。”
“我操!哥們,你不要這樣婆婆媽媽的好不好呀?她說過了,這套資料是送你的。”
魯兵心頭又是一熱。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接受異性的饋贈。更何況,她恰似自己心中的太陽。
唉,說什麼好呢?在心裡偷偷地為自己設計一個未來,偷偷地去想一個人一下,感覺竟是如此的美好。主觀上想一下客觀上不能做的事,不違反條令,嘿嘿。
“魯兵,你們都在呀?”陳天軍穿著新買的茄克,笑容可掬地過來了。“怎麼,今天休息也不出去走走?”
“嗯,班長說,沒事不要外出。”
“沒關係,不要總悶在家裡,去會會老鄉,或到外面玩玩,反正所裡也沒有什麼事兒。”陳天軍言語之中充滿著關愛。
“嗯,那我到機關去一下。”
“去吧,去轉轉,呵呵。”陳天軍對魯兵說。這樣的兵,到哪兒去找?!
魯兵找到晁亮的時候,他剛打過羽毛球,一頭的汗水,把軍裝搭在肩上,張著大嘴呼吸著。看到魯兵,把球拍遞過來:“我洗一下臉。”
“剛才叫你打球你不打,怎麼現在有空了?”
“嗯,把10塊錢先還給你。”
“怎麼?不用了?”
“暫時不用了。”魯兵一邊說著話,一邊把一張十元的鈔票放在晁亮的口袋裡。
晁亮兩手都溼著水,不好推辭:“好吧,用的時候,你再來拿。”
“好。”
“宗偉對你說了吧?”晁亮回到房間,端起一杯茶就喝。“他快走了!”
“去哪?”魯兵雖然不怎麼欣賞劉宗偉的人格,但卻不能不承認,他處世卻十分老到。
“他可能要調到汽車團學駕駛去了。”晁亮把茶缸往桌上一放,“這傢伙,真還有兩下子,感覺不可能的事竟然辦成了。”
“他怎麼這麼厲害呀?找人了?”魯兵睜大了眼睛問。
“可能他找到了分部的張參謀長,張強的老爸。其實,你該去找一找張強,只要他老爸一開口,什麼事兒不好辦?!”
魯兵笑了笑,心說,我找張強?我去巴結他?讓我低下頭,厚起臉皮,放下自尊,去求他?不,我做不到。
“你複習得怎麼樣了?”魯兵關心起晁亮報考士官的事。
“感覺還行,應該沒有問題。”晁亮自信地說,“你今年沒有報考軍校虧了!想辦法再留一年,再找機會考,事在人為嘛!”
“嗯,我先回去了。”魯兵感覺被捅到了心中的痛處一樣,急忙告別晁亮回宿舍了。
雨後的夜晚顯得十分清涼,蛙聲此起彼伏,牽動著魯兵的思緒。在這個喧鬧的都市,很難有機會聽到蛙聲的。多麼熟悉的蛙聲呀!這蛙聲,彷彿來自於老家村中的池塘,喚起了魯兵很多的回憶。在劉佳走進他生活之前,生活是多麼快樂呀,就是在最貧窮的日子裡,自己的生活也是一首歌,宛如一條歡快的小溪,無憂無慮地流淌。現在,卻再也找不到過去的那種感覺了,難道這是我的命嗎?唉,人海茫茫,何處覓知音呀……
今後,我的出路又在哪兒呢?
“芭蕉葉上無愁雨,只是聽來人斷腸”呀!今夜,魯兵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