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對於小胖的到來,陳天軍真是哭笑不得。許處長在電話中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加強修理所的力量,其實,這哪是給我加強力量呀?這不明擺著是扔個包袱給我嘛!操!把修理所當成收容站了!
陳天軍有他自己的顧慮。小胖子也是兩年兵了,明年面臨著退伍,在部隊還有一年的時間,不可能再送他外出學習,也難以給他解決組織問題。雖然說當兵是來儘自己義務的,但在這個崇高理想的背後,誰還不要求一點個人進步呢?再說,小胖明顯是揹著思想包袱過來的,心裡的結,不是一下子就能解開的,畢竟對小胖的思想和為人都還不熟悉呀。
是該找他談談。
陳天軍想到這兒,就去了戰士宿舍,可是讓他撲了個空,廖家雨說,小胖把東西丟在這兒,人就不知去向了。
“嗯,剛從機關過來,要讓他慢慢習慣。”陳天軍心想,凡事總要有個過程嘛。可正在這時,一個戰士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小胖子出事了!
剛才周林開電瓶車去接小胖時,忘記把鑰匙撥下來了,小胖私自開著去兜風,由於技術不熟練,為躲避前方來領料的卡車,一把方向撞到電線杆上,當場把腿撞斷,骨頭都刺出來了!
“媽個b!”陳天軍真火了!“走!快帶我去,小廖你打電話給衛生所,讓軍醫馬上過來,然後再打到戰備值班室,彙報一下情況,速讓駕駛班派車來!”
現場慘不忍睹。小胖臉色蒼白,痛苦地扭曲著,地上流了一大片鮮血。
衛生所長親自過來了,簡單處理了一下,對陳天軍說:“可以送走了!”
陳天軍陰沉著臉,一言不發,把小胖抬上車後,自己坐在副駕駛室位子上,說了聲“走”,車子打著雙跳燈,像一隻綠色的箭,風擎電馳般向大門口疾駛而去……
周林陰著臉把廖家雨叫到宿舍,統一著口徑:“小廖,要是領導問起車子鑰匙的事,就說是小胖自己拿的,我們誰也不知道。好不好?”
“哦”廖家雨回答,“反正我什麼也不知道。”
“嗯,有人說是我把車子給小胖子開的,這不是胡扯淡嘛!”周林用手指著牆上的掛鉤說,“我回來後就把鑰匙掛在這兒的。我怎麼可能隨便把車子讓給別人開呢?”
廖家雨又道:“反正我什麼也不知道。”
對於廖家雨的回答,周林感覺到不是很滿意。你什麼意思?難道你不能為證明一下嗎?!你倒好,一推乾淨!想到這兒,不禁有點惱火:“你看沒看到,我反正掛在這兒了!”
“我也沒說你沒有掛呀?我反正什麼也不知道。”廖家雨反覆表白。
周林看出來了,別指望廖家雨會出來幫他說話了。於是,他點了支菸,走出門去了。其實也難怪他,今天他腸胃不好,正拉著肚子,當他把小胖的東西用電瓶車接過來的時候,剛好急著去方便,鑰匙沒撥就去奔廁所了,誰料想小胖會開著車去兜風,還出了事呢?雖然是小胖私自開的,但自己也難逃避責任,最起碼你對車鑰匙保管不利。馬上到年終了,竟惹出這麼大的事來,自己一年白乾了不說,整個所裡也受連累,恐怕也難以達標了。
問題是,自己千萬不能當“歷史的罪人”。他現在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無過便是功嘛!呵呵。想來想去,周林又到機關去了。
“我操!小胖膽子真大,竟私自開了車子四處跑。”周林邊說邊搖著腦袋。
“就是,小胖怎麼好這樣?”馬上就有人介面道。
“誰知道呢?”周林也嘆了口氣。
“不過,小胖也夠倒黴的了!可是能怨哪個呢?”
“就是就是!”周林最想聽這話,“只要能徹底恢復,別落下些什麼就謝天謝地了。”
“是呀,年紀輕輕的,真落下什麼可就麻煩了!”
沒有多長時間,上下都知道了這事,當然,還知道這事兒與周林無關。
(七)
晁亮不緊不慢地踩著三輪車,在熙熙攘攘的菜場穿行。車上裝滿了肉類和蔬菜,都是他剛剛採購的。雖然他穿著沒有訂標誌的軍裝,但還是被精明的小商小販們識破了身份,爭相與他熱情地打著招呼。
“喂!兵哥!中午食堂吃什麼?帶些蘿蔔回去燒肉?看我的蘿蔔,個個漂亮呢!”
“兵哥是新上任的吧?過去小胖班長和我們合作得很好,以後請多照顧我的生意,放心,我有數。”
“兵哥,我的乾貨物美價廉,整條街也找不到第二家,不信你問問,只要你在我兒拿貨,我還可以讓些利……”
晁亮想不到自己一進菜場,竟這麼受歡迎。但是他心裡明白,這些人的微笑都是“職業”的,功利的,貪婪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是衝著自己騎著的這輛採購的車子,口袋裡的票子,才這樣不遺餘力把笑容堆積在臉上的。
晁亮在公家的菜場採購好後,“吱吱嘎嘎”地往回踩。這是一掛老爺車,除了鈴不響外,到處都響。光用於修車的錢早能買掛新車了,可不知為什麼,只修不換。車上的東西並不重,但踩起來頗費力氣。好在晁亮有力氣,正愁著有力無處使呢!不知為什麼,晁亮這會兒想起了和父親一起耩麥的情景來。這車兒雖然破舊,但比起家中的那頭老牛來可好駕馭多了,嘿嘿。自調從到炊事班後,他不僅負責每日的採購,還賣飯,撿菜,掃地,擦桌子,什麼活都搶著做,很受戰友們的喜歡。
“晁亮!買菜回來了?”廖家雨騎著一輛28鳳凰腳踏車,從後面趕過來,很神氣地衝晁亮打招呼,“我先走了!”
“哎,好的。”晁亮話音未落,廖家雨一陣風一樣跑遠了。晁亮心裡有點納悶:廖家雨一般很少主動和別人說話,今天不知碰上什麼高興的事了,呵呵,誰還沒有一點值得高興的事呢?
路旁有一家小賣部,晁亮把車停穩了,衝裡面喊:“老闆娘!來兩包口香糖!”
“哎,來了!”老闆娘從櫃裡拿出糖來,放在櫃子上,一邊收錢,一邊和晁亮打趣:“喲,買這麼多糖請誰吃呀?看上哪個妹子了嗎?”
“別瞎說!”晁亮顯然和這家小店很熟悉了,對老闆娘的玩笑也不在意,“幫老鄉買的。”
“切!真是越抹越黑,是就是唄,還不好意思……”
“真是幫老鄉帶的。”晁亮臉紅了起來,他本來也不太善於言辭,被老闆娘這麼一說,他不知怎麼回答了。
老闆娘找過了錢,又拿出一小包糖來塞給晁亮:“這是我請客的,多照顧我生意喲。”晁亮不再推辭,把糖裝了,然後騎上三輪車,吱吱嘎嘎地起步了。
其實,晁亮沒有說謊,這口香糖的確是幫楊宗偉買的。上次楊宗偉帶著他去了副主任家,沒有花什麼錢,就幫他成功地往理想跨近了一步,晁亮心裡十分感激他。這不,楊宗偉想讓他帶包口香糖,他一下子就買了幾包。
晁亮也沒有吃過這東西。既然有人請客,乾脆從口袋中掏出一塊來,剝了錫皮,見只有薄薄的一片,把它放在嘴裡品了品,又吐了出去:“呸!我當是什麼東西!這玩意有什麼吃頭?楊宗偉怎麼喜歡這些東西?”
晁亮又想起老闆娘的那些玩笑話來,難道女孩子喜歡吃這個呀?嘿嘿,楊宗偉這傢伙,還真會討人喜歡呢。想到這兒,他頭腦中又閃過中專生的影子,心頭一痛,使勁踩起三輪車來。
“嘣”!鏈條竟被他踩斷了!好在前方不遠處就有修理腳踏車的攤子。
“呵!”晁亮樂了,廖家雨站在那兒正在等著補車胎。於是,晁亮主動先打了個招呼,“怎麼了?小廖?車也壞了?”
“嗨!別提了!”廖家雨搖著頭,“我老鄉給我弄了這個破玩意兒,還沒騎到家,你看,這不,胎就通了,嘿嘿。”
“哦”晁亮一下子明白了,難怪這小子今天這麼高興,原來想顯擺一下自己的腳踏車呀,哈哈,通得好。
“對了”晁亮看到不遠處就是分部機關,想起口袋裡的糖,就對廖家雨說,“你幫我看一下車,我去一下就來,好嗎?”
“好吧。”廖家雨很不情願地道,“不過要快哦,我修好車就走。”
“很快。”晁亮左右看了看馬路,直接奔分部大門口跑去。
“宗偉!”晁亮站在衛生所的門口,氣喘吁吁地喊。
“你怎麼來了。”楊宗偉穿著白大褂,從裡面迎出來。
“給!”晁亮把糖遞了過去,楊宗偉頓時笑了起來。
“老實交待,你是不是給08買的?”晁亮笑衝楊宗偉擠了擠眼。
楊宗偉使勁捶了晁亮一拳:“你這傢伙,我早說了,思想不純,思想不純了,呵呵。”晁亮也不再追問,笑呵呵地說:“我走了,車子還在外面修著呢。”說罷,轉身跑掉了。楊宗偉把糖往口袋一裝,兩隻手插在大褂的口袋裡,邁著方步進了衛生所,那神態,儼然像一位資深的軍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