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他們是青梅竹馬的男女朋友關係呢,可為什麼他會對別的女生流露出那種曖昧的表情那種深情的眼神?單影百思不得其解。唯一慶幸的就是,自己沒有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踩進雷區,淪為遭人憎的第三者。
紀光咲和6號的關係究竟是怎樣的,已經毫無頭緒了。
然而,畢竟自己還是欠她的,甚至差一點就會做出傷害她的事。
“吶,光咲。”單影右手拉住對方的手腕,左手伸進自己褲子口袋裡。
“嗯?”女生略顯迷茫地轉過頭。
單影將兩張電影票塞進對方手裡,“和男朋友去看吧。”
自己虧欠了紀光咲,良心有點不安。原本想著像6號那麼溫柔的男生在被女生邀請的情況下,即使已經看過一次,也絕對不忍心拒絕。而現在卻變成了懸而未決的問題,聽上去有點像表裡不一的花花公子,究竟會拒絕還是接受呢?只能聽天由命。單影想為紀光咲做的、能為紀光咲做的,都只能到這一步了。
“怎麼……突然……”無端受了饋贈的女生有點手足無措。
單影避過對方的目光,“啊,因為覺得這電影很不錯。挺感人的,所以推薦你們去看啦。”
過了半晌,沒聽見動靜,單影納悶地抬起頭,卻看見對方扁著嘴滿眼淚花的激動樣。“喂喂,你太誇張了吧。只不過兩張電影票而已啊。”
“唔--我從小到大還沒遇到過這麼善良的好朋友呢。”說著不顧兩人的身高差距,努力貼了貼單影的臉頰。
完全敗給她了!
單影感到心有點累。
紀光咲這孩子看起來挺潑辣張揚,但內心卻完全是小女生,單純得不諳世事,也根本不瞭解人心險惡,也就更別提會揣測出突如其來的好意背後有過怎樣的心理鋪墊。
正因為是如此單純的人,才讓單影稍微鬆了口氣,又轉而揹負起更沉重的內疚。
[貳]
很快,單影就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唯一一個應該內疚的人。
為了靜下心背話劇臺詞,單影特地找了學校河畔的僻靜一角,卻沒想到看見不該看的情景。
坐在長椅上相擁親吻的兩人,男生是自己所熟悉的,女生卻不是紀光咲。
那一刻,單影的憤怒程度不亞於震驚。
事後回想起來,似乎“長著一張和顧鳶這麼像的臉,你居然好意思幹這種道德敗壞的事”這樣孩子氣的想法佔了憤怒原因中的大半。
剩下的一小半,則完全轉化為對紀光咲的同情。
所以雖然猶豫了很久,覺得這樣的現實太殘忍,但還是決定找機會告訴紀光咲,畢竟,在單影看來,比起知道殘忍的真相,被矇在鼓裡是更可憐的處境。
話出口後,單影就屏著呼吸察言觀色,大氣不敢出。
面前的紀光咲低著頭看不見表情,讓她的心懸得更高。時間一秒一秒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女生才抬起頭來。
出乎單影意料的是,她居然在笑。雖然那笑怎麼看來都是苦笑,卻還是令單影在心裡打出一個大大的驚歎號。
“我知道的。”
“唉?”思維停了一拍。
紀光咲笑著望向遠方說道:“這種事,我早就知道。這也不是他揹著我偷偷交往的第一個女生,從上高中起,這類事就沒有中斷過。”
“高、高中?”
“唔。”猶豫只有一瞬間,很快紀光咲的臉上又恢復了往日的熠熠神采,“可是我依然相信這樣的他並不是真正的他,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真正應該是什麼樣子我最清楚。一定是哪裡出了錯,我所不瞭解的時間和空間的齒輪錯位了,讓他不幸福,他才會變成現在這樣。我理解不了他,幫助不了他,守護不了他,就是我的錯,所以為自己犯的錯付出心痛的代價也是理所應當。所以不管他變成什麼樣,我都絕對不會拋下他。我要相信他。”
單影被紀光咲的話怔住了,半晌做不出反應,只是呆呆地盯著她的臉。從沒有想過這個開朗潑辣有時又略顯幼稚的女生,會勇敢地說出“守護不了他就是我的錯”這種話。
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情侶,他們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相處,創造出各種各樣溫暖中摻雜淡淡憂傷的愛情,像點點螢火盛開在世界的每個角落。
單影雖然無法理解紀光咲的堅定,卻在聽到對方那句“我要相信他”之後感到暖意從胸口擴散。
即使會受到傷害,即使會遭到背叛,也要毫不猶豫地跟著他去向不可預知的未來。
為什麼當初的自己做不到呢?
和你分手這件事,雖然表面上看起來犧牲得很【偉大】,可實際上卻不過是遮掩怯懦的【幌子】。
其實從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在懷疑,這決定究竟是不是正確。
有時候伸出手比放開手需要更多【勇氣】。
又一個週末,單影陪紀光咲去採購演出服裝,兩個女生在空蕩蕩的公交車上懨懨欲睡,單影坐在紀光咲身後,瞌睡打得過了頭,稍一剎車額頭就撞上前面的椅背。
紀光咲立刻“哈哈”笑出來,“又是個和我一樣喜歡在公交車上睡覺的傢伙。”
單影被笑得不好意思,抬手揉揉眼睛。
突然就想起曾經和顧鳶一起去海邊的事了。當初還並沒有和顧鳶交往,就很丟臉地睡倒在男生肩上。事後為“我的腦袋是不是很重”這種問題緊張了很久,甚至躺下來把腦袋放在體重秤上稱過,得到6kg的結果後又開始為沒有輕重的衡量標準而繼續煩惱。總之,現在想來,完全是笨蛋行徑。
然而不那麼笨蛋的美好細節也還是存在的。醒來後男生的側臉,打著暖暖高光的瞳孔,以及映在那裡面的自己的娃娃臉。
其實,那應該是自己最有勇氣的一次提問。
可惜繞了一大圈彎,在問“夏秋在你心裡是怎樣的存在”、“那麼,韓迦綾呢”之後,終於問出那句關鍵的“那我呢”時,汽車很不給面子地到站了。
紀光咲說:“為了防止睡過站,我們來聊天好了。”
單影於是挺直了脊背。
“單影的男朋友究竟在什麼學校啊?傳說那麼多都不知哪種才是真的了。”
“全都不是真的。我沒有男朋友。”
“啊?怎麼可能!”
“的確。”單影抬手撐著頭,目光落在很遠很遠的馬路盡頭,“曾經有。”
“唉--是個怎樣的人?”
“是個……”非要找出什麼形容詞來給顧鳶定位的話,單影不希望是“帥氣”之類留於表象的。因此想了好一會兒才挑出三個最接近本質又最含糊不清的形容詞:“善良的溫柔的可靠的人。”
“聽上去像是還沒有忘記啊!”紀光咲直言快語。
“嗯。”單影輕輕點了下頭,“永遠無法忘記了。”
拍攝畢業照的那天,全年級被趕進悶熱的體育館,一排排站上鐵架。單影因為身高的緣故被安排在第一排蹲著的女生中,視野所及只有裝著腔把照相機當精密儀器除錯的攝像師傅。
在等待拍照的短短几分鐘裡,單影突然意識到這恐怕是一生中最後一次能見到顧鳶的機會了。惶恐蓋過興奮,把女生怔在原地數十秒。腦海裡一片空白,面板上針刺般的燥熱感迅速蔓延。
一定要再看最後一眼,單影回過頭在身後的七百多人群中海底撈針一樣尋找自己熟悉的那個少年面孔。急切得快要哭出來,可就在淚水在眼眶裡打起轉的瞬間,一個畫面突然刺穿了腦際。
看過無數遍的那張屬於別人的畢業照上,有一個女生沒有注視鏡頭,只留下含混的側臉。看不清容貌,帶著無比虛無的霧氣,存在著。
單影在這一刻,終於明白為什麼畢業照裡的顧珉看向了鏡頭之外的其他方向。
是因為愛吧。
顧珉她一定也有過夢想,也有過深深愛著的人。
不管她最後怎樣放棄生存的希望,她也有愛過的人,僅僅這樣就足夠幸福了。
因為這一刻的單影,也真真切切體會到了幸福。
在成百上千億分之一的概率下遇見顧鳶,和他牽著手走過了一段不算長卻珍貴的路,沒有在最孤單的時候把一切拋在身後從天台上跳下去,學會了用感激的眼光重新打量這個世界,一直一直小心翼翼地懵懵懂懂地愛著他活到了今天,已經是世界上最美最好的事。
終於站在了真相面前--
不是憐憫,不是依賴,而是愛。
當相機緩慢地旋轉,紅色的射線掃過凝滯的人群,單影終於不再任性,也沒有扭過頭去尋找誰的身影,而是微笑著朝向前方,決心直面未來的一切。
我不能隨心所欲,為了我愛的人,最後一次,我必須【微笑】。
寂靜的世界裡迴盪起幸福的迴音--
單影你笑起來最漂亮,我想看到經常笑著的你。
如果你感到難過我也無法獨自開心……
即使不能每天見面,可我希望每次見面時單影都是快樂的。
--這是顧鳶的心願。
【永遠】無法忘記你。
[叄]
話劇的正式演出在期末考試後的週末舉行,臨上場前單影突然緊張得忘了所有臺詞,一群在後臺幫忙的同學嚇得又是端茶又是送水又是扇風。
“怎麼會緊張呢?”紀光咲在旁邊無奈地撐著頭,“之前不都已經準備得那麼充分了麼?”
“話雖如此……但是我完全沒有舞臺經驗啊。”
“唉?從小學到大學總歸會有幾次上臺機會啊,至少參加過合唱吧,那肯定不會緊張吧?其實在舞臺上人多人少不都一樣嗎?只要按計劃把臺詞說完動作做對就完全沒問題嘛……你這是什麼表情?”